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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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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春雨贵如油’沈崇欣此生虽为农家子,对下雨天却没什么特殊感情,她只知道下雨的时候会打雷。
被夜里的雷声惊醒,沈崇欣搓了搓被冻得冰冷僵硬的手臂,动作迟缓的从地上爬起来。
盖在身上的衣物随着她的动作滑落,沈崇欣眼…听声辨位,耳灵手快的接住,摸索片刻才发现这是李家夫郎给她夫郎裁的外衫。
所以是夫郎给她盖的?
沈崇欣唇角上扬,笑得龇牙咧嘴,却注意着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医馆客室的床榻太小,关于住宿的问题,她们是有过争论的,哪有夫郎独享床榻,让妻主睡在地上的道理。
可也没有抢病患床榻的道理。
沈崇欣倔强起来,很少有人能犟得过她,所以现在的结果就是赵宸轩睡床,她打地铺。沈崇欣凭着记忆看向夫郎的方向,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是害怕打雷吗?
沈崇欣借着闪电划过窗口时的光亮,小心的观察着赵宸轩的状态。
她小的时候也害怕打雷,可后来她发现打雷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什么可怕的,人心才是最可怖的东西。
尤其是那种读过书,上过学的,他们要是黑了心肝,把你卖了还能让你对他们感激涕零。
她家夫郎也是读过书的。
这样的念头在沈崇欣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刺目的冷光下,赵宸轩蜷缩在榻上,不知是冷是惧的颤抖着。沈崇欣试探性的抚了一抚夫郎的后背。
“妻主!”赵宸轩瞬间抓住沈崇欣的手臂。
沈崇欣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要不是被赵宸轩抓着,差点跳起来。
“别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惧,赵宸轩紧紧抓着沈崇欣的手臂,语气中满是哀求。
很难说他现在叫的是谁,赵宸轩此时的神志并不清醒。在这个冰冷的雨夜,他好似又回到了那间狭小阴冷的牢房,眼前的沈崇欣也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枯瘦妇人重合。
“别……”别丢下他一个人。
在那间阴冷潮湿,鼠蚁横生的牢房,在每个他不敢也无法入眠的夜晚,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妇人,为他检查过每一根秸草,赶走每一只想要靠近他的鼠蚁蚊虫。
明明…只要听那些人的话,将疼痛和屈辱加注在他身上,就不会再遭到责打,也不会再同他一起忍饥挨饿……
不,忍饥挨饿的只有那疯妇一人而已。
那个傻子,总是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他,然后自己抓虫子,啃食生肉充饥。若非他不能接受,那疯妇还想将抓到的老鼠也送给他。
所以……
为什么会害死她呢?
赵宸轩浑身颤抖:“我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以为只要他对沈崇欣不假辞色,那些人就会放过她的,所以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给过沈崇欣一个好脸。
“对不起。”
“别丢下我。”
“求你……”喑哑的嗓音跟雨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都要疼碎了。沈崇欣保持原姿势不动,心中有些烦躁的无措。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着窗框,赵宸轩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探身抱住了沈崇欣。见没有被推开,更是得寸进尺的整个人都埋进了沈崇欣怀中。
他不知道妻主对他的感情和纵容,是一眼惊鸿,还是经过十余年的发酵方才酿造出的美酒。
越是在意,就越惶恐,
他不敢想若是连妻主都不要他了,他又该如何自处。在这样的雨夜,人好像总是比平常更脆弱一些,赵宸轩闭着眼,好像不看,就能逃避现实。
沈崇欣无措的在赵宸轩身后的空气中比划了半天,半晌,才试探性的伸手,回抱住了怀中的人。
窗外雷声‘隆隆’炸响,赵宸轩感觉自己被搂进了一个温暖,又十分柔软的怀抱。清冽的味道萦绕在他周围,似流水,也似竹香。
沈崇欣语气郑重,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般承诺道:“我不走。”
“我会对你好的。”
“我保证。”
赵宸轩早过了相信女子誓言的年纪,但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保证,却成功安抚了他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他知道这疯妇向来说到做到。
人体的温度,从沈崇欣身上向赵宸轩传递,被妻主抱在怀里,赵宸轩终于敢放任自己在这个雨夜痛哭出声。
沈崇欣安静的抱着赵宸轩,她不会唱摇篮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的予以陪伴,耐心的轻抚夫郎的后背,直到赵宸轩再次沉沉睡去,也没有放开手。
等赵宸轩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室内,为眼前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暖光。
难得这个时候还留在屋中,沈崇欣斜倚在侧,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长而卷翘的睫毛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金棕,看得赵宸轩心中微动。
难得起了童心,赵宸轩伸手撩了撩沈崇欣纤长的睫毛。
“别闹。”
伸手抓住撩闲的小爪子,沈崇欣睡眼朦胧的嘟囔。
赵宸轩这才发觉沈崇欣竟然还是双眼皮。不过是美是丑又能怎样呢?命都欠下了,他欠沈崇欣的早就还不清了。
“你,生气了?”见沈崇欣被吵醒后一直定定的看着他,赵宸轩半开玩笑道。
“嗯。”沈崇欣的视线落在被她抓住的小爪子上,脸色微沉。
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赵宸轩一噎,他怎么就忘了妻主不是常人呢?是他活该,赵宸轩主动把手心摊开给沈崇欣:“请妻主惩罚。”
世家惩罚男儿多是罚跪抄书,严重些就是打板子,百姓家则多是直接动手,打死不论。
赵宸轩做好了被打的准备。
沈崇欣却小心的拢住了赵宸轩的手,眼中只有心疼。
修长的手指白皙漂亮,只有写字弹琴落下的些许薄茧,也更显得上面的伤痕碍眼,黑红交错惨不忍睹。
“不疼了。”
沈崇欣下意识的放轻力道生怕弄疼了她家夫郎。
一时间没能跟上沈崇欣的思路,赵宸轩疑惑:“嗯?”
“我会给你报仇的。”沈崇欣面上冷凝,像是真的生气了。
“我没事。”不想妻主为他惹上徐家,赵宸轩抽了抽手违心道。
怎么可能没事呢?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是他跌入泥沼的开始。他一直以为他早就已经忘记了,直到重新回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他对于这一切其实从未曾释怀。
便是以后经历过更多不堪,在徐府中发生的一切,也像烙印一样印在他的心底,成为了他此生最大的梦魇。
沈崇欣伸手戳了戳赵宸轩紧皱的眉,唤他回神。
自从赵宸轩醒来,他身上就一直笼罩着一层忧郁,美则美矣,沈崇欣却不喜欢。她希望自家夫郎能开心一些,见赵宸轩看过来,沈崇欣冲夫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
赵宸轩的神情柔和下来。
何其有幸,在跌入谷底的时候,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伸手接住他。既已重生,又何必沉溺于过去,此生他不会再辜负这个人了。
不算困难的,赵宸轩说服了自己。
千里之外,穿着短打的女子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她担心弟弟!
赵家获罪,母亲身死,父亲殉情,赵家女子除她皆斩,男子充作官奴发卖,徒三千里。她的弟弟,她自小娇养,半点儿苦都没吃过的弟弟又被卖去了哪里?
三皇女会出面庇护她的弟弟吗?
对此,赵宸佑心里是一点儿底都没有。感情上她想相信友人,但理智告诉她,皇家之人不可信。
一路上见多了貌美的男子被糟蹋,就连她若非在发现了苗头后干脆利落的划伤了自己的脸,都不一定能够幸免。
那她的弟弟,比她还多了三分艳色的弟弟,又会遭遇什么呢?
这几日她就连做梦,梦到的都是弟弟受苦的样子。赵宸佑赤红着眼睛坐在军帐中,想起了日前在营中看到的那个军侍。
她认识他,他是三年前获罪的宋大人家的嫡次子,尚在京中时,每次看到她,他都会红着脸躲到他姐姐身后,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可那日,看着他满脸麻木的被人用马鞭呼喝着从军士们的大通铺上赶下来,赵宸佑不可抑制的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宸轩会不会…会不会……
不,不会的。
赵宸佑抱紧了怀中刀刃。她就算是爬也要从这里爬出去,她一定会找到弟弟的。
到时候,所有欺负过她弟弟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缩在角落里的宋谐先若有所觉的抬眸,视线匆匆扫过双目赤红、满脸狰狞的赵宸佑,又很快移开,生怕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不知道赵宸佑为什么要庇护他,又能护他多久,但他珍惜每一点儿能够喘息的时间。
宋家已经没人了,若是他也死了,那他家的冤屈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宋家也永远都不可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天。
所以他不能死,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
找到赵宸佑帐子里的军士扫了一眼缩起来的宋谐先,又看了看坐在帐中满身戾气的煞星,耸耸肩识趣的离开。
军中又不止宋谐先一个军侍,她们没必要为了个军侍惹上这个煞星。
“谢谢。”
宋谐先的声音哑的厉害,与她记忆中半点不同。三年未见,那个习惯躲在姐姐身后的腼腆少年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赵宸佑没有回头,看着手里的刀刃眼中闪过一抹不明情绪,半晌才开口道:
“我只是希望有人也能对我弟弟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