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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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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宸轩神情麻木,没有一丝反应,仿若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就这么看着客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细缝。
刚一探头就对上了赵宸轩空洞冰冷,沉郁如海的眼,沈崇欣:……
被吓得一个趔趄,沈崇欣被门槛绊了一跤,一头栽进屋里,不等站稳又‘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全程不超过三秒,赵宸轩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口的人就已经跑的不见了影子。
倒是不知当年也吓到了她。
赵宸轩平静的看着这一幕,前世他获救时不知这疯妇实为善意,又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对她人防备万分,见了人就要尖叫嚎哭,激烈反抗。
如此反复几次后,直到他伤愈,那疯妇都没再出现在他面前。如今想来,是他无礼,竟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也不知他前世盗了医馆的银钱逃走,给那疯妇添了多大的麻烦,她又是抱着何种心态,一路寻至京中,护他至死的。
赵宸轩心情复杂。
这个傻子,这辈子怎地又救了他这个狼心狗肺之人?
赵宸轩撑着身体坐起,途中牵扯到身上的伤,疼得冷汗涔涔,却面不改色。时间太久,他都快忘了,他现在的身体有多娇弱,半点受不得疼。
不像多年后,受了再重的罚,也能假做如常。
能够重来一世,赵宸轩眼中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沉寂的像一口枯井。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他是棋子,也是弃子。
那执棋之人高高在上,而他命如草芥,生死全在旁人的一念之间。挣扎反抗,不过徒增笑柄,还害死了真正关心他的人。
那疯妇是这样,他的姐姐,也是这样。
如今重来一遭,他不入局,就是最好的解局。想到前世种种,若说不甘,自然是有的。年少壮志未酬,家中冤屈未伸,弑亲之仇未报,他怎能心甘。
可若是这一切要用他仅有的亲人性命来换,还并不一定能达成目的,那他不愿。赵宸轩用力攥紧身下被褥,鲜红的颜色在褥单上晕染开来,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面上没有丝毫异色。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客室内彻底暗了下来,烛火未点,月光穿不透窗纸,唯有细细的一丝光亮,从门口缝隙处斜切进来,像一把利刃刺破黑暗。
赵宸轩凝视着那道光痕,眼中却并无神采,显然注意力不在这儿。
他其实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重来的一生,面对那个他前世亏欠良多的疯妇。她前世死时在想什么?
可曾怨过他,将她牵扯进了权谋的漩涡,又无力带她脱身,到最后还要靠她来保护,可惜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小,改变不了大局,她们终究都没能护住想护的人。
是他,配不上那疯妇的满腔赤诚。
好得不纯粹,恶得不彻底,摇摆于忠奸之间,困守于情义之中。满腔计谋尽付后宅,一身本领空负风月。
唇间突然感受到一抹温热,打断了赵宸轩的自厌自弃,怔然回神,赵宸轩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崇欣下意识张口。
一勺放了糖的粟米粥被顺势喂进嘴里,香甜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一路暖到心底。
不知何时回来的沈崇欣端着粥碗,蹲坐在床榻边,小几上的油灯已被点亮,豆大的光辉照不亮整间屋子,却在黑暗的夜色中,持续的散发着温暖的光。
沈崇欣侧对烛光而坐,碎发的遮掩下,面容并不清晰,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像是掩藏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这不是一个中年妇人会有的眼睛。
赵宸轩定定的注视着那双眼睛,本以为疯傻之人不好寻夫郎,沈崇欣合该是个年过三十的妇人,却原来不是吗?
赵宸轩试图回想与这疯妇曾经初见时的样子,却一无所获,“你……咳咳咳!”声音嘶哑难听到自己听了都要皱眉,赵宸轩轻咳两声缓解喉间不适。还未等再次开口,一杯盛着水的茶盏被递到嘴边。
赵宸轩垂目看去,被执盏的手吸引了注意。
与衣衫的脏乱不同,沈崇欣的手出乎意料的漂亮,干净修长,看起来全然不似长期劳作之人该有的样子。
跟多年后的枯瘦更是完全不同。
惊觉自己竟是从未了解过这个陪他一同赴死的救命恩人,赵宸轩再次沉默下来。他果然就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误会了赵宸轩的沉默,沈崇欣将手中茶盏又往前递了递,一字一顿道:“不脏的。”
赵宸轩哑然,他怎么会嫌弃沈崇欣给他倒的水脏呢?
他只是……
许久未曾接触过如此纯澈的善意了。
直接就着沈崇欣的手喝了一口茶盏中的白水,赵宸轩眨眼掩去眼中湿意,温声道谢:“多谢。”他看向沈崇欣的眼神十分复杂。
这疯妇对他一直很好,可前世他却恩将仇报,将她困于京郊宅院长达一十二年之久。“对不起。”他一直欠沈崇欣一个道歉。
他欠沈崇欣的又何止一个道歉。
没有错过沈崇欣眼中的惊艳,赵宸轩心中微晒,罢了,若是这身皮囊能得了这疯妇的眼,便是如了她的意又有何妨?
京中他定是回不去了,姐姐被流放北地充军,自顾已是不暇,又如何顾得上他。这天下之大,早没了他的容身之所。
索性此生就留在这疯妇身边,为她生儿育女,侍奉左右。
这是他欠她的。
只希望这疯妇不要嫌弃他空有皮囊才好。
听到赵宸轩的道歉,沈崇欣沉默了一瞬,嗓音略显生硬道:“不要道歉。”
有人跟她道歉,总让她想起她那个嗜赌的爹,每次管不住手,他都会跪下向她和妈妈道歉,可是有什么用呢?
输掉的钱不会回来,欠下的赌债也不会消失,而那个男人永远都管不住手,总会有下一次,然后再下一次。而她的妈妈,从来都不懂什么是拒绝。
沈崇欣想起就觉得烦躁,连忙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已晾至适口温度的粥水,喂到夫郎嘴边。
赵宸轩看了一眼匕(勺)中粥水,关心道:“你,您吃了吗?”他早不是曾经的大家公子,知农家贫苦,粮食来之不易。
对于农家子来说,米是很珍贵的东西,多为缴纳赋税之用,若有剩余也不会自留,而是会背到粮商处卖了换钱,再买入便宜的麦麸豆粕。
实际上,沈崇欣昨日所得的馒头,才是北地百姓真正的主食,非精面所制,而是由粗粮混着谷壳磨制而成,吃起来不只没胃口还拉嗓子。
那自然是没有的。
沈崇欣与赵宸轩对上视线,眨了眨眼睛,眼神一飘,突然从怀中摸出半个之前剩下的馒头,三下五除二的塞进嘴里,然后再次将粥水喂到夫郎嘴边道:“我吃过了。gui(给)”这馒头也太硬了。
咬不动一点,沈崇欣只能把馒头含在嘴里,用牙齿慢慢的磨,脸颊被馒头顶出一个大包,看着还有点可爱。
目睹全程的赵宸轩:……
无奈叹气,赵宸轩张口喝下沈崇欣喂来的粥水。
没注意到夫郎的不对,沈崇欣看起来比自己喝到了米粥还要高兴,双眼笑眯成两道月牙,如此简单就高兴起来。
喂完粥,沈崇欣也没有多留,收拾好餐具就要出去,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夫郎说婚书的事。
总不能直接开口吧。
说你好,我是你的妻主,虽然没经过你的同意,但我们有官府出具的婚书?
然后她夫郎问:你是谁?
她就答:我是沈崇欣,我对你一见钟情,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愿意也没用,因为我们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
沈崇欣:……
这么说好像那种强行‘收留’良家夫男的恶臭败类。
她可真刑。
沈崇欣都想去官府自首了,怎么自从遇见夫郎,她就一直都不像个好人呢?可惜按照大雍律法,她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
道德层面也没有人会谴责她,因为这里的男儿地位很低,赵宸轩又是罪奴出身,买卖合法,沈崇欣愿意娶他,是他的荣幸,她们甚至会觉得她是一个慷慨善良的主家,赵宸轩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还会有人会觉得她对夫郎太好,一介罪奴,还是有过主家的,哪里配得上正夫之位。
沈崇欣:裂开。
沈崇欣再次看向她家夫郎,烛火的映衬下,赵宸轩倚床而坐,一袭青丝随意披散,气质温润贤良,如云似月,美得不可方物。
带着疑惑抬眸看来时,又像一袭清风落入凡间,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沈崇欣呆呆的看着,脑海中本就朦胧的,穿着校服的身影逐渐淡去,赵宸轩的样子逐渐清晰。眼看他唇瓣微动,似是要开口说话,沈崇欣再次落荒而逃。
险些又被门槛绊了一跤,沈崇欣大跨步‘奔’出客室,等她觉得足够远了,才蹲下来,放下手中的东西,摸了摸自己烫的不行的脸颊,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发热所致。
赵宸轩静静的看着沈崇欣再次跑走,脸上的表情像是焊上去的一样,纹丝不动。留在一个疯妇身边,他不知道接下来他会面对什么,但他眼下别无选择。
赵宸轩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