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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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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云朵从天空中飘过,投下斑驳的影子,躺在矮榻上的男人眉头紧锁,眼睫乱颤,似是将醒,又似是陷入了更深的梦魇,整个人都透着股不安。
浮尘像是被风惊动,飘落轨迹骤然混乱,男人霍地睁眼,惶然四顾,眼中满是未散的惊惧。
这是……
意识在痛苦与现实间沉浮,男人近乎茫然的看着周围的环境。破旧的门窗,斑驳的土墙,还有那根生了霉斑的梁木。
他不是已经被凌迟处死了吗?整整三千五百四十二刀,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捱到最后的。
难不成是被人救了?
可谁会救他,谁又能救他呢?
赵宸轩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都带着伤,看起来惨不忍睹。可他分明记得,这双手早在行刑之初,就被硬生生的砸碎了。
筋骨断裂,血肉模糊,惨白的骨头从皮肉里支出来,又被按进炭火堆中止血,烧的焦黑。
他大约只是在熬刑的途中昏厥过去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他实则还被绑在木架之上,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千刀万剐,等再过几息,行刑的典吏发现,就会将他强行唤醒。
可他等了很久,直到来为他送药的李家夫郎推门而入,也没有等来刑场上的盐水银钩将他拉回‘现实’。
赵宸轩喉结微动,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仍是让他勉强支起身体,声音沙哑的行礼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距离他流落西和县为一疯妇所救,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早不记得当初为他疗伤的郎中长什么样子,赵宸轩只道这是救了他的恩人,谁知腰还未等弯下,就被李家夫郎出言制止:
“你身上还有伤,不要乱动。我只是个郎中,救了你的另有其人。”收钱治病,他不贪这份功德。
李家夫郎端过药碗,示意赵宸轩先喝药。
待赵宸轩接过药碗,眼也不眨的将碗里又酸又苦又涩,活像加了三斤黄连的药汁一饮而尽,这才满意点头,好心解释道:“救了你的是沈老四。”
他不知道沈疯子的名字,只知道她在家中行四,便依照当地的习惯叫她沈老四。
见赵宸轩气质不俗,知他落难前家世应是不凡,未必愿意委身疯妇,李家夫郎话音一转,半是警告,半是规劝道:“你此番伤重,又遭湿寒入体,虽不至损伤性命,日后却很可能会与子嗣有碍。”
“沈家老四是个好的,虽说人有些疯……你安心跟着她过日子,她总不会亏了你去。”李家夫郎语气又加重几分,“你做过那等人,能嫁与沈老四已是不易,须知知足才能常乐。”
便是未曾失去处子之身,一个不能为人传宗接代的男儿,又有什么未来可言呢?能嫁与沈疯子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不过常言道十疯九傻,沈疯子……
唉~
李家夫郎看着神情恍惚,仍在放愣,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的赵宸轩,心中微叹。这也是个可怜人,只希望他不要寻死觅活,在医馆闹将起来才好。
再多也没什么好说的,李家夫郎留下句“你且好好思量吧。”便转身离去。独留赵宸轩一人,躺在由木板拼接而成的矮榻上,久久都未能回神。
沈老四。
赵宸轩在心中默念。
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然那疯妇确是在他眼前人头落地的,这郎中何以……
难不成…他竟是回到了过去?
似他这样的人,也有重来的机会吗?赵宸轩似是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抽搐般扯了扯嘴角。
忆起自己的前生,只觉讽刺。
他本是京中赵氏嫡出的公子,祖母官拜内阁,任内阁大学士,母亲为太女太傅,姐姐虽才刚刚入仕,尚未取得什么功名,却素有才女之名,文武兼修,前程似锦。
而他自幼养在祖母身边,习四书五经,修君子品格,后被赐婚于三皇女,为正夫。
可惜尚未完婚,家中就卷入皇权争斗,遭人陷害,母亲冤死诏狱,祖母为证清白撞柱而亡,父饮鸩,姐姐也被免去了功名,充军流放。
赵家其余亲眷,女子尽斩,男子为奴,徙三千里。
而他也被三皇女抛弃。
家族祸事,不波及外嫁子,尤记得那日姐姐强拦三皇女车架,求三皇女收了他,不拘为夫为奴,只求三皇女能看在曾有婚约的份上,庇护一二。
可直至姐姐被鞭打昏厥,三皇女都没有露面。
还是多亏了二皇女殿下出手相助,姐姐才不至于还未出发,就因惊扰皇女车架而死。而他最终也没能免于被流放出京,一路流离,身受大苦,幸得一远乡疯妇所救,这才保下一条命来。
然他终是心有不甘,重回京中,百般算计,反落得个被凌迟处死的下场。
还带累了那疯妇,陪他一同赴死。
赵宸轩满心自弃,想他这些年,抛去了尊严,撕碎了底线,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变成了曾经最为厌恶唾弃的模样。
却发现他在上位者眼中,只是用来逗乐的玩意儿,闲时看他挣扎作乐,厌烦了挥手便能碾碎。他的付出与努力,就像水中的泡沫,在阳光下轰然破碎,了无痕迹。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赵宸轩一动不动的躺在榻上,一时间只觉哀莫大于心死。
而另一边的沈崇欣,正在兴致勃勃的跟小学徒学习如何使用土灶。习惯了煤气和电磁炉,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如此质朴的做饭方式。
没想到这里已经有铁锅了。
沈崇欣满眼惊奇。
只担心了一秒环境问题,沈崇欣就愉快的接受了用木柴烧火做饭,她要亲自给夫郎准备晚餐。沈崇欣充满了雄心壮志,但用柴火做饭,想要掌握火候,除了满腔热血,还需要切实的经验。
沈崇欣抓住小学徒,说是讨教,其实完全是在小学徒的帮助下,熬好了她这辈子煮的第一碗粥。沈崇欣脸上挂着笑,用托盘端着她亲自准备的米粥出门。
去找她的夫郎。
沈崇欣脚步轻快,在客室门口停了一下,偷偷从门缝观察片刻,才推开门侧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