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疯子的男配夫郎》风颂

4、疏漏

　　把李大夫落在街上，沈崇欣只觉得归心似箭，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人海之中。

　　一路跑回医馆，沈崇欣直奔内院客室，却在推门前猛地刹住。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的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静声细听。

　　屋内寂静无声，什么都听不见，沈崇欣小心的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探头去看。

　　不足五平米的空间内，只有一张矮榻，和一方充当桌子的小几。房门左开，正对小几，在只开一条细缝的情况下，并不能见。

　　沈崇欣只能看见靠窗摆放的矮榻。男人正安静的躺在榻上沉睡，还没有醒，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莹润。

　　可以看出李家夫郎已经为他简单收拾过了，面上的血污被擦拭干净，露出了原本清俊的眉眼。

　　男人的长相并无攻击性，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清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墨画，洇开的青丝如水墨般垂落，衬得他愈显苍白无助，破碎感十足。

　　第一次如此直观的认识到什么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沈崇欣怔在门口。

　　怀中装了婚书的匣子好像突然变得比烙铁还要滚烫，沈崇欣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好像趁人之危，做了件对男人来说非常过分的事。

　　……

　　猛地后撤，沈崇欣‘呯’的一声关上房门，背身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一时间只觉得心跳如鼓，一股自卑之情油然而生。

　　不行，她要去县衙把婚书换回来。

　　良心最终还是打败了私心，沈崇欣急匆匆向外面跑去，想趁着天色还早，去把她和男人的婚书换回来。

　　刚行至堂中，沈崇欣突然再次意识到不对。

　　在古代，这好像叫休弃。

　　被休弃的男儿，要当众受罚，还会被官府卖给没有夫郎的鳏妇。

　　沈崇欣曾经看到过县里的衙役惩戒被休弃的男儿，她们会强行剥去他们的衣物，按在条凳上责打，再押着他们游街。

　　既是羞辱，也是告诉有意向的女子，有新人出售。

　　沈崇欣曾经看到过几次，那些被休弃过的男儿们因为嫁过人，卖的都很便宜，衙役们捞不到油水，就会在他们身上撒气，他们每一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

　　而买他们回家的女子，也大多不会善待，往往将他们视作奴仆使唤，稍有不顺就拳脚相加，却连最基本的衣食都不愿保障。

　　沈崇欣定在原地，第一次如此不知所措。

　　她做错事了。

　　这个世界对男儿十分苛刻，容不得半点瑕疵，哪怕只是惹了妻主不喜，也会被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崇欣的思想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熏陶，她做不到漠视，之前就会给被拴在木桩上的男儿递水，也曾脱下外衫，披在被压着游街的男儿肩头。

　　她会认识琪琪，也是在春芳阁后巷，为偶然遇见的出逃失败被罚的小倌儿守了一整夜，让他能干干净净的站起来，有了以后。

　　可现在，她又在做什么呢？

　　沈崇欣神情懊恼。

　　她之前说想买一个小倌儿拖到官府登记只是口嗨，实际并没有打算付诸行动，但昨天猛然撞见理想型，脑子又不够清醒，一时冲动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个说法……

　　她好像一个不打算负责的人渣哦。

　　沈崇欣思维突然劈叉，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在掩耳盗铃，夫郎不问就不说，和主动坦白之间摇摆不定。

　　小学徒早注意到了在堂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COS雕像的沈崇欣，观察了半天，终于还是走上前道：“喂。”

　　嗯？沈崇欣回头。

　　还记得昨夜沈崇欣给了她一门板的事，小学徒态度很是生硬道：“你怎么了？别在这儿转，要么就回去，要么就出去。”

　　堂中忙乱，她担心沈崇欣捣乱，一个疯子的行为可没法预测，她也没空一直盯着她。

　　沈崇欣下意识就想回屋，可刚抬起腿，就停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小学徒身上，想听听本地人的建议。

　　“他，婚书，我没有问。”

　　许久未曾开口，沈崇欣的嗓音略显沙哑，带着奇怪的停顿，一字一句道：“会不会生气，婚书还能换回户籍吗？要跟我一样的。”

　　“什么？”

　　小学徒迷惑，但好在沈崇欣足够执着，拉着她断断续续的讲了半天，这才让小学徒弄懂，沈疯子是担心她未经夫郎同意就擅自换了婚书会惹夫郎生气。

　　怎么会？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拒绝。

　　小学徒很不理解沈崇欣的纠结，在她看来屋里躺着那人，长得好看归好看，可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一个奴籍出身，无法为人孕育子嗣，需要精心养着的男人，作为男儿来说全无用处。

　　搁在她身上，别说出钱救治，连口热饭都不会给他，不着人发卖，就是最大的仁慈。更别说给他一个名分了。

　　在她看来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询问男人的必要，他是罪奴，身契本就在沈疯子手上，沈疯子对他做什么都是应当，就算打杀也是无碍。

　　娶夫郎的确需要媒聘，但那人的情况又不一样。

　　能流落到这里的都是罪奴，这种落难的少爷，在罪奴中都是最不受欢迎的一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养得细皮嫩肉，一无是处。

　　可农家娶夫郎，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她们是要娶人回家干活的。

　　所以被流放过来的大家公子，除了长得特别好看的可能会被富户挑走。剩下的往往都会被多次转手，榨干所有的价值后，凄惨死去。

　　但看屋里那人的样子，被富户挑走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疯子愿意娶他为夫，对那人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马上咽进肚子里，把身份坐实，都是他没有成算，又怎么会有人拒绝。

　　可该怎么跟沈疯子解释这个问题。

　　小学徒心中发愁，突然出言邀请沈疯子跟她一起去修昨晚被沈疯子自己踹坏的大门。

　　选择了转移她的注意力。

　　下意识的接过木制合页，被领到大门口，沈崇欣立刻就懂了。也不等小学徒指挥，熟练的找准位置，把合页卡了进去，然后用木楔固定。

　　就连门板断裂的部分，她都想办法扳正对齐，用小木片重新固定，除了门上多了几个‘补丁’跟原来几乎没有区别。

　　她在现代的时候也总是要想办法修门，她家的门，个个‘身经百战’，都被她治的服服帖帖。古代的门虽有所不同，好吧，是很不一样，但触类旁通，这点小小的差异还难不倒她。

　　已经完全忘了婚书的事，沈崇欣开合木门测试木门的稳定性，然后满意的拍了拍手——

　　搞定！

　　小学徒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沈疯子还有这手艺。难怪她能拿得出诊费。

　　沈崇欣若有所思的看着忍不住亲自上手确认的小学徒，指尖轻捻修门时不小心沾上的木屑，突然福至心灵，一把拉过小学徒，两人拉拉扯扯的进了内院。

　　“你要干什么？”

　　被强行拉到角落处蹲下，小学徒挣了两下没挣开，恼道：“我一会儿还要煎药呢，是给你夫郎的……”

　　视线落在沈崇欣悄悄递来的碎银上，小学徒声音一顿。

　　做贼一样警惕的东张西望，确认四下无人，小学徒也不用沈崇欣拉，主动又往角落处缩了缩，压低了声音道：“这是给我的？”

　　沈崇欣点头。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懂。

　　“啊，这……这多不好意思。”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小学徒好像突然变成了结巴，口中推拒，手却诚实地一把夺过碎银迅速拢进袖中，生怕沈崇欣反悔。

　　“你放心，我肯定帮你照顾好夫郎。”

　　“还有别告诉我师傅她们。”

　　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手里的碎银就不见了影子，沈崇欣眨了眨眼睛，目光惊异的落在小学徒身上，总觉得她可能还有点什么副业。

　　这手速也太快了吧。

　　对银子的概念还是不够明晰，在这个寻常人家三五两就是一年，靠天吃饭，赖地穿衣的时代，她随手给出的碎银足够小学徒全家安稳度过一年，而不会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金钱的意义，远比她认知中要重得多。

　　对沈疯子奇怪的眼神视而不见，小学徒态度明显较之前热情很多，殷勤的搬来一节圆木竖放，“您坐。”虽然不太稳当，但也能凑合着坐。

　　小学徒笑容讨好道：“屋里那人……”

　　“夫郎。”沈崇欣下意识纠正。

　　“好，那你想怎么给你夫郎用药？”小学徒从善如流的改口。其实本来是没有必要问的，农家人哪舍得给夫郎花钱。

　　但她看沈疯子好像很在意这个夫郎，主要是有这个财力，就想多讨些好处。

　　就算是治同样的病，病人的体质，病重程度，家中财力不同，用药自然也有差别。保命是一种治法，除根是一种治法，治好后留不留疤，又是另外一种治法。

　　药材也有好坏贵贱之分。

　　这又与沈崇欣单独给她的银钱不同，而是关乎到她的衣食住行的方面，她是医馆的学徒，吃住都在医馆，只有医馆好，她才能好。

　　李家夫妻是良善人，并不苛待学徒，小学徒也愿意为医馆尽心尽力。眼中闪着光，小学徒耐心的掰开了揉碎了跟沈崇欣解释其中的不同之处。

　　“按他的伤情，要是养得好，还有恢复的可能。”也不至于真的有碍子嗣。

　　只是普通农家，并不具备这个环境和条件。小学徒直言叮嘱道：“他毕竟是伤到了那处，为了他好，一年内，不要圆房，之后行事也不要太过粗暴。”

　　“至少三五年，才能彻底没有影响。”

　　小学徒并没有看到男人的伤处，只能凭借李家夫郎开的药方，大概判断一二。担心沈疯子误会，她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但沈崇欣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她听了满耳朵的用药方案，脑子已经开始打结了，但……“要最好的。”

　　小学徒：彩。

　　她就知道。小学徒意满离，留下沈崇欣独自蹲在角落，努力消化小学徒的话。

　　她连标点符号都记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接收到的信息支离破碎，只偶尔有零星词句探出触角，被大脑成功读取。

　　就像信号接收不良的收音机，有用的内容不多，杂音却格外清晰。脑子里乱糟糟的，沈崇欣闭上了眼睛，试图将那些破碎的词句重新拼凑。

　　然而世事往往并不尽如人意，双手捂脸，沈崇欣蜷缩在膝弯中团成一个球。

　　她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沈崇欣第一次主动回忆医生的话，她虽然一直以精神病自居，也确实被判入院，但从来不觉得自己跟常人有什么不同。

　　直到此刻。

　　沈崇欣神情恍惚，眼中写满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