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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暗向光明旅行,但是盲者却向死亡旅行。
      —— 泰戈尔

      如果时间的调度可以前后拉,那我会怎么选择呢?
      我靠着床头,满屋子的烟雾缭绕。开了一盏床头柜的小灯,照亮的范围仅仅一臂之宽,我此时此刻的脸应该一半在光圈里一半在黑暗里。
      可我没心思顾虑这个。
      我最多能在混乱的思维里想想,如果时间倒退,我会怎么做。

      我会从捣烂柜子开始就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还是从老妈死的那天,我也许可以早点回家至少帮她挡一拳头呢?
      再或者一点,我如果近一个月坚持吃药,当下的情绪是否就会得到控制了?

      我用各种无法挽回的借口去为自己的冲动找一个台阶。已经是深夜一点的夜里,我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那种一进门就能呕吐的酸臭味,那盏不亮的小台灯,还有那个早就摇摇欲坠的木衣柜,从那个人嘴里呼出的酒味现在还在我身体里缠绕,我抬起手臂闻了闻,除了难闻的酒味还有那个人身上常年不见阳光的阴臭味道。

      太他妈难闻了!
      我的胃里瞬间涌出一股酸水,正往食道进攻。我从床上跳起来,朝厕所奔去,还没揭开马桶的盖子,就已经吐的满手残迹。
      我蹲在地上,就看着这一地狼藉,手足无措。我到现在还觉得,我一定是昨天在那个地方呆的太久了,才会让自己受了影响。
      厕所没开灯,我脚边就是自己的呕吐物,双手的触感黏糊糊的,像是我昨晚掐着那个人的脖子。
      那个人的脖子也黏糊糊的,我现在突然想起这相似的触感,猜想着一定混杂了整年腐烂的汗和从嘴里漏出的酒,这些东西变成了,我离开以后陪伴着他的唯一的东西。
      我蹲着后来靠着墙坐了下来,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油腻感觉,这比我搬运他尸体的感觉还恶心。

      凌晨两点,我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在离家还有一条街的大马路上,剩下的只有残星的灯光。偶尔一两家夜总会开着,出出进进的都是跟他一样,醉醺醺的人。
      出门前我随手带了一张口罩,我把衣服的帽子戴了起来,经过一些等在路边的代驾小哥身边,快速的走了过去。
      等到我拐进巷子,我才又回到了熟悉的黑暗。
      这莫名的融入感竟然让我放松了警惕,不知是事情还没败露,还是深夜早就隐藏了大家的八卦,这巷子竟安静的跟往常一样。
      我没看到拉进来的警戒线更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封条,走到那栋楼下面,抬头看看,还是跟原来的一样,只是几年的时间稍微剥去了一些这栋楼的外漆,依旧让人感觉没有生气。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揣在口袋里,拿出烟,犹豫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我只敢抬头看一看,那个窗户还是关的很紧,看似包裹住了屋里的所有腐烂,但其实再仔细看,就能看到一股比这巷子里还昏沉的黑暗。
      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我鞋底和地面摩擦的紧张声音。
      于是我站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风从衣领灌进来让我有些冷,但其实是真的冷,还是因为慌张而瑟瑟发抖,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就这么平静的过了几天,我依旧准时准点上班,没有再回去过,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就连警车路过的次数也少了。
      我心里有些小庆幸,更多的是骄傲。

      “看看,那个人已经废物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人发现。”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用担惊受怕在某条街和那个人偶遇,也不用怕过往会被风吹开了角,然后随便一扯就七零八落地搞乱我的生活。
      总之,这一年的冬天,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他被风吹走也好,被一起丢进那个小山谷也好,他已经“死了”,和那个人一起。

      只是我发现,只有我的情绪是那件事的延续,它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我这次是有经验的察觉到,我对一些小事特别容易兴奋和急躁,比如每天开早会的时候,我的不耐烦已经体现在捏坏了的第三个纸杯上,当陈有把表格交给我,我极度没有耐心,随便翻看了几行就丢给她,让她重做。
      我跟陈风说:“我可能得再去开两斤药。”
      陈风一听这话,马上从副驾驶座上抓紧了绑在身上的安全带。
      “哎哟我的天,你给我靠边停!快!停车停车!”
      “怎么回事啊?”
      “咱俩还是换个位置吧,谁知道你会不会一个忍不住,撞一撞公交车尾啊!”

      我无话可说。
      他之后在饭桌上问我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只说被一个小姑娘甩了,表情自然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失恋了。
      陈风好不容易才夹起一粒花生米往嘴里丢:“我上个星期还去找刘医生了。”
      “怎么咱俩犯病频率都一样呗?”
      “我可没开药啊,到时间复查,去聊聊而已。”陈风把这件事说的像约我吃饭一样自然。
      “我好长一段时间没去了,快两个月了吧。”酒杯里的啤酒被我仰头灌了下去,还想要再跟服务员叫一瓶的时候,刚好自己说了的这话,想想也就算了。
      陈风看我拿起他边上的椰汁往自己杯子里倒的时候,轻声的笑了两声,接着问道:
      “你说甩你那个小姑娘,就是上次吐我车里那个?”
      我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变化,就算有,我只当自己嚼了颗花椒。
      “别提了行吗,我刚被甩,还得再给你分享分享?”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且难过,我把杯里的椰汁当酒一饮而尽,再努力扒几口饭,够几道离我远一点的菜。
      我假装让自己看上去忙着吃饭,好像没有闲工夫搭理陈风似的。
      只是陈风,突然在桌对面冷笑了出来,是的,我几乎可以确定他那从鼻腔里发出的笑声,是冷笑了。

      我听见他说:“可我怎么觉得,那天半夜在我车里的,不是什么小姑娘呢?”
      这时候就连时间也都好像停止了一样,我的整张脸都快埋进手中的这碗饭里,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什么答案去回复他。

      “被我说中了吧?你怕不是找了什么街边的野鸡儿,给她灌醉了带回家了吧?”
      我长吁一口气,这才把脸抬起来,假装被他看穿的样子,在他面前扬扬手中的筷子,打着马虎眼儿把话题绕过去了。
      行,就当我那晚空虚难耐找了个野鸡儿,也总比被他发现我藏了个死人在他车里的好。
      因为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报警还是会选择帮我隐藏这个秘密。

      我曾说陈风是那个我在芦苇丛里遇见的人,但我现在不确定他是不是了。我把他用另一种方式跟自己捆绑在了一起,而他却毫不知情。所以我心里总有些愧对和担惊受怕,万一我的秘密或者我难堪的过往被发现,那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肮脏的命运。

      这天晚上,我打了刘医生的电话,跟她约了复诊的时间。
      我从陈风车里往外看时,发现下起了雨,应该是初春的雨季就要来了。

      复诊的内容跟往常一样,我说了近况聊了工作,我甚至清晰的记得我每晚失眠的时间。
      刘医生坐在对面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的打断我,让我做繁琐的深呼吸。最后,她真的又给我开了药。
      “很可惜,药量加大了。”她这么对我说。

      我最后提着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又下雨了。行人们有撑着伞的从我身边经过,更多的是跟我一样,提着药,手插在衣兜里等雨停的病患。
      我突然在这一刻感觉自己跟其他人并没有不同,我只是一个得了长久的病,来看病的人而已。
      我的那些秘密都一定会在雨水的冲刷下,冲进下水道里。

      我这么想着,瞬间得到了即刻的轻松,我甚至想跑进雨里,我觉得那些带着酸性的雨水一定可以彻底洗净自己,不论是羞耻的过往或是肮脏的现在。
      我想着就要这么做了,我把药揣进外套里,正要往雨里跑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短信的铃声。

      我本不想理会,垃圾信息几乎每天固定十条出现在我的信箱里。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让整个世界开始颠倒,我的血液从脚底一瞬间冲刺到了大脑,我甚至在我的鼻腔里闻到了血腥味。
      我足足盯着这条短信发了三分钟的呆,我一半的身子在雨里,手里提着的药早就被浸湿了,身后一位同样在等雨停的大爷先是喊了我几声,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我毫无反应。
      我在这一刻,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已经死去到了另一个世界,等到终于有意识的时候,我的双手才开始颤抖,我的双脚已经站不稳,身后的大爷用力的拉扯我一下,才把我拉回现实。
      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疯狂的跑进雨里,长时间挤压的惶恐和焦虑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我好像是哭了,也许我可能还尿身上了,只是被雨水冲刷掉了。

      握在手机里的那条信息,是未知号码发来的。
      上面写着:“有空回来一趟,拿走你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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