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单停

7、第 7 章

　　“我们把世界看错，反说它欺骗了我们。”
　　——泰戈尔

　　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世界的入口开始有了模糊的概念？
　　或者说，有了些怀疑呢？

　　是第一次喝醉后躺在小卖部的木板上睡着那次吗？
　　还是逃离家门从那个人兜里拿走120块钱的那一瞬间呢？
　　或者是得知自己生病的那个40度的夏天？

　　好像某个眨眼的瞬间，世界就逆转了方向，当我们正察觉时，它又急匆匆的推着你往前走。
　　从来不给你思考的机会，你脚下只有一条路，你在你的的视线范围内只能摸索到无尽的黑暗。

　　隔壁县城是一座沿海小镇。夏天的时候，陈风带我来过这儿。原是为了来这儿接客户的，为这件事，我特地向陈风借了他的车，顺便拉上他给我当了司机。
　　想不到，我俩却被放了鸽子。
　　挂掉客户的道歉电话后，陈风直接拉着我到了这个小镇的海边。
　　他说：“带你来看看，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这个海边几乎没有人烟，巨大的礁石成群结块的在耀武扬威，海风推怂着海浪与岸边的礁石发出巨大的碰撞，仿佛只要一靠近，就会被这股力量卷走。海滩上多是被大海冲上来的垃圾，散发着阵阵恶臭。
　　陈风手里夹着快要烧到烟屁股的香烟，指了指那些礁石：
　　“这就是我小时候偷偷撒尿的地方。”
　　像是过往的伤口被撕开放到我面前，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于是那天下午，我就跟着陈风爬那些他小时候爬过的礁石，然后他指着被礁石围起来的那个已经积满了水小山谷跟我说：“这下面的水，应该都是我的尿。”
　　我站在礁石上，吹着海风跟他一起笑着。

　　而现在的我，嘴里叼着一根快没电的手电筒，背上背着我那个“睡着”的父亲。
　　礁石被海浪打磨的光滑，即使脚上带了些泥沙，也瞬间被海水冲刷干净。背上的人已经开始僵硬，我只能抓着他的手臂让他不从我身上滑下去，我脱了鞋，用我脚掌的力量扒着礁石被海浪击打出的凹陷地方，拼了命的朝小山谷爬去，嘴里手电筒的光已经越来越微弱，再过一会儿，我也许就会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害怕着，也兴奋着。
　　我即将真的与我的过去完完全全告别，我再也不用担心走到某条街道就能看见那个人靠着树等着我，我再也不用回忆起那些被掌握着的日子，我再也不会对老妈的死多愧疚一分。

　　就在刚刚几个小时前，他依旧是那个挥舞着酒瓶的疯子。
　　我敲了门，足足敲了三分钟，他才来开门。瞬间一股熟悉的酒精味充斥着我的大脑。走进门时，发现那个家已经不像个家了。
　　客厅的灯坏了，一盏我原来房间的小台灯被搬到了茶几上，房间笼罩在黑暗里，空气也变得龌龊难闻。
　　再往里面走一点，我踩到了他的空酒瓶还有地上的两盒空盒饭，没有吃完的米饭馊掉了被踩烂在地上，垃圾桶里已经堆成小山，从两边漏了下来。
　　空气里都是窒息的味道，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阴郁。

　　那个人起身给我了开门，然后指着原来那间关着我的小屋，醉醺醺的让我把老妈的那台缝纫机搬走。
　　说完他又躺回了沙发上，跟老妈死去的那些年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中压抑的回忆全跑了出来，我想起那些看不见光的日子，我踩碎那些空酒瓶，仿佛扎着我的脚底，逼迫着我想起那些事。
　　一定是这里窒息的空气，让我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好像身处在40度的高温下，大脑里钻进了很多说脏话的小虫，就连血管里也是，我拼命的握紧拳头，我感觉到我的指甲已经将我的手心戳破，我希望那些小虫能从我手里那戳破的地方爬出来。
　　我感觉到我的情绪越来越无法受到控制，我甚至翻翻口袋，才想起来，我已经停药很久了。
　　为了避免我的情绪真的无法控制，我转身去了那间更加黑暗的小屋。
　　我要把我妈的东西搬出来，然后迅速逃离这里。

　　等到我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我才揭开这个布满灰尘的布。
　　我当年就是从这里偷了5000块。
　　我没有时间回忆了，我觉得那股窒息的空气已经追随着我跑了进来，我必须快速把眼前的这个东西搬走，然后彻底逃离这个环境。
　　可是，当我稍微挪动这个缝纫机的时候，那个躺在沙发上的人听到了动静，突然抓着酒瓶朝我冲了过来！
　　我看见他狰狞的脸，听见他口齿不清的嘶吼，竟慌张的无处可逃。
　　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回到过去，我该怎么办？
　　我慌张的时候，转身又想要躲进那个没有门的柜子里，只可惜，我忘记了，我已经长大了。
　　那个破旧的柜子，早就装不下我了。
　　于是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朝我冲过来，他举着酒瓶喊着：“谁让你碰她的东西，谁让你碰！”
　　“嘭！”
　　酒瓶被他敲碎在缝纫机上，剩下半截带着刺的瓶子，不甘心的又朝我冲了过来。

　　回忆全都回来了。
　　那些隐藏在血液里的黑暗，那些偷偷混合着药被吞下的痛苦，那些我不愿想起，又拼命在每夜梦境里出现的过往。
　　通通回来了。

　　利剑般的碎酒瓶抵着我的喉咙，我看见的是他那双充着血的眼睛透露着不知哪儿来的愤怒，它们正笑着闹着拉扯着我要往回走，而我双手无力地抓着一根未来的稻草，拼命抵抗。

　　不要！
　　我不要回去！
　　我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我凭什么回去！

　　于是我浑身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往前推了一把，身体好像被注射了兴奋剂，那双抓着稻草的手突然有了无穷的力气！
　　我拼命着，我搏斗着，我背着我不愿想起的回忆，将它们转换成殊死的力量！
　　我马上就要怒吼出来了！

　　再等我回过神来，小屋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窒息的空气依旧缠在我的脚底，客厅里那盏小台灯散发出的微弱的灯光延伸到了那个人的脚边。
　　他此刻，正安静的躺着，手边是一个破碎的酒瓶。

　　就在刚刚的三分钟里，我掐死了自己的父亲。

　　两个小时后，我背着他爬上了海边的礁石。
　　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太阳正准备窜破海平面给人们已新的希望。而我正背着我24年来的绝望，打算将它彻底摧毁。
　　我看着这个被人遗弃的小山谷里所反射出的冷漠与平静，透露着没有生气的寒冷。
　　我转身将那个人的尸体，抛了下去。
　　重物掉落在水中的声音，是叫醒这个充满希望的一天，最响亮的闹钟。

　　我解放了。
　　这是我的情绪在惊恐愤怒反抗后，给我的第一反应。

　　我几乎都是笑着从这里把车开回去的。
　　在还车之前，我给陈风打了通电话，我说：“妞没泡成，还害的她吐你一车。”
　　还没等他从电话里揪我衣领的时候，我就承诺一定给他洗好车再送回去。

　　“哟，还真给我洗车了？”
　　我把车开到陈风家楼下，五分钟前给他打了电话，现在看见他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穿着拖鞋，睡衣外随便裹了一件厚外套就出来了。
　　我把车钥匙丢给他：“昨天送一个喝醉的姑娘回家，吐了你一车。”
　　“嘿，还真有姑娘呢？”
　　“怎么？连你也瞧不上我？我还能拿你车干什么坏事呢？”
　　陈风接过钥匙后，就坐上了车，踩了油门往停车场开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让我从短暂的自由中，瞬间踏入了赤裸裸的现实。我像是做梦的小孩被闹钟叫醒，梦里美好的场景转瞬即逝，我又身处在那个潮湿的已经装不下我的柜子里。
　　我突然惶恐了起来。

　　“你大半夜的借我的车，我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坏事呢？”
　　说完，还从车里摸出一包烟，丢给了我。
　　然后油门一踩，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拿着那包烟，盯着车消失的转角，站了好一会儿。
　　冬天的清晨难得有风，但这时我却被吹的脸颊疼。
　　我听到陈风那句话之后大脑几乎是空白的，我当下做不了任何反应。我因为摆脱了束缚而燃烧起来的兴奋，通通被浇灭了。
　　我反应过来，我不是得到了解放，我是杀了人。
　　需要偿命的那种杀人。

　　再捏一捏陈风丢给我的那包烟，只是个空盒而已。

　　这天，我依旧去上班了。跟往常一样，开早会，然后给员工下今天的任务。我甚至在陈有今天要做的表格给她后，跟她说：“这份东西不急，过几天给我也可以。”
　　我表现的比以往更加亲切，仿佛昨晚只是发生了一件让我开心的事。
　　但这一切只是我表现出来的而已，我听见手机铃声响就紧张的冒汗，街边一辆警车经过，直到它的声音消失，我都没敢从厕所里出来。
　　我慌张着，兴奋着，假装着，我甚至还反复回忆着。
　　回忆着，我是用怎样的力量掐死他的。但我发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做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作者真几把烦了，所以没有屁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