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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黑夜时分,在黑暗的深渊的边缘上放了一支蜡烛,即使这支蜡烛只不过是下贱的油脂,灾时也变成了星星。”
      ——雨果

      到了秋天的时候,医院门口那个看车的老大爷换成了一个大妈。
      她不会再拉扯你的手臂,让你交可怜的一块看车钱。

      我还是在人群里寻找着自己的坐骑,发现他又是埋在一堆车当中,我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其他方面烦躁的情绪。
      第一次从刘医生那儿出来的时候,我还笑嘻嘻的,原来这他妈还是一种病呢。那这么说来,小时候的我,是不是也得有个自闭什么的,才能说得清我现在的样子呢?
      但我还是坚持每周都去一次。
      有时候刘医生让我坐在那儿就看看书,有时候跟我聊聊天,有时候让我填写一些资料,也有时候一言不发。
      但不变的是,我走之前她都会给我开药,只是我发现药量慢慢变少,直到今天。
      我把上次从刘医生那里借走的书还回去时,她又让我填了一张表,然后跟我说:
      “今天不开药了,下个月再来了吧。”
      我把这话当作痊愈的意思了。

      在医院大门口遇见了陈风。
      他也是刘医生的病人,到这儿来是为了治疗他的失眠。
      陈风也是本地人,跟我这种城郊混合不一样,他生在了城市中心。刚大学毕业,就业一年,就患上了失眠的毛病。据他说:“我可不是承受不住社会的压力,我就是对学生生涯太过怀念了,每晚都忙着惦记了。”
      我朝他点点头,就着杯里的酒,同他一饮而尽。
      我们因为预约的日子总是相同,所以能在医院走廊里相互碰见。时间久了,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聊起病情来。
      他说:“嘿,我可没觉得你这儿是病欸。”
      我兴奋的拍了他的大腿,声音都高出了几个分贝:“我一直也没想明白呢!”
      “但你还是来了。”陈风说。
      是的,我还是来了。
      刘医生说:“躁狂症,情绪会突然高涨,并且易怒,发病时间一般以周为周期,严重时,会伴有幻想等精神疾病。”
      当我了解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那个人举着酒瓶的样子。好像幻灯片一样,将这些症状与他重叠。
      我不想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于是我来了。
      当然这些我没跟陈风说。
      后来我们相约着一起吃了饭,他提着他的药,我提着我的药,在餐馆里偷偷叫一杯啤酒。
      我们每周碰见时都这样。

      我从18岁出来之后,不是忙着打临工,就是忙着为自己的幻想填补空隙。等到回过头来看的时候,才发现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
      小卖部的老板算不算呢?
      我想起我离开时,他鼻腔里的两声不屑。
      不算吧。
      那陈风总算了吧?

      除了每周的病友聚餐,他还让我帮他找过房子。
      他说他得从家里搬出来,家里父母总是争吵,经常吵到半夜也在朝着对方大声吼。
      这让本就失眠的他,更加无法入睡。

      像是本来你一个人站在芦苇丛里,你除了抬头看天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偶尔听见旁边有传来涓涓水声,还时不时的伴着天鹅的叫声。但你朝着声音,拨开比你还高的芦苇,走过去的时候,看见的也还是只有芦苇而已。
      你自己一个人,怎么也走不出去。

      陈风就好像,突然站到我身边的人。
      他和我有一样的困扰,我们偶尔深夜都失眠的时候,他会提着宵夜来我的小屋。
      他说:“你知道我父母每天都他妈在吵什么吗?”
      我嚼了一口花生,说:“我知道。”
      “我爸妈也那样,但他们现在不吵了,因为我妈死了。”

      更多的我没再说了,他也没再问。
      只是我看见,他把他手边的猪头肉,往我这里推了推。我轻声的笑了笑,跟他把杯里的酒干了。
      我不会说的,我那段柜子里的过往,我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
      我认为这是一段可耻的经历,小时候的我再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可能踢不开一扇早就腐烂的门。
      我只是懦弱而已。所以我看见我妈被那个人束缚的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我也只敢远远的站着。
      我甚至还在揣摩,揣摩着:“原来她还会还手呢?”
      这些懊恼的情绪,总在和陈风喝酒的夜晚迸发出来,所以他总说我怎么喝了一点酒,成就从躁狂变抑郁了。

      后来我帮陈风找了套单身公寓,他开着车来跟我一起看房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家境原来不错。
      他说这车是他爸给他买的,虽然只是辆二手。
      我坐在车里开玩笑的说:“你不说,谁知道这是二手。”
      直到看满意了房子,付完了定金,和房东商讨好搬家的时间,陈凤拉着我,又去吃了一顿饭。
      他说:“开车我就不喝酒了,跟你喝椰汁吧。”
      “行,但你下次得教我开车啊。”

      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彼此的病情状态,我说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去刘医生那儿了。
      “这么着,你是好了?”陈风问道。
      “不一定呢,刘医生说这得分发病期的。”
      但最近的自己,确实不再焦虑也不再幻想着要回去耀武扬威了。但我仍然踏实的工作着,甚至有好几次,我离颁奖台就差几步的距离。
      我开始不再心急,也不心慌
      我想也许是天气转凉了呢?40度的高温不会悬在头顶质问我“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而是换成阵阵秋风,温柔地拉着我往前走呢?

      “可得了吧,应该是药物的关系。”
      陈风这么说道。
      药物也行,只要不让我变成和那个人一样,怎样都行。

      时间就这么稳步的前行,工作依旧忙碌,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去刘医生那里了。
      直到我升职主任的那天,我找陈风一起吃了饭。
      我在电话里说:“今天别开车啊,咱们喝酒!”
      那天我喝的不省人事,我模糊的映像里,是我趴在酒桌上哭的画面。
      我肯定含糊不清的说了什么,也许叫嚣着自己的成果,也许哭诉着自己的过往,也许对老妈在酒精的作用下道了歉,也许也对陈风这个兄弟说了谢谢。
      总之,第二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就当我全说了。

      在接到那个人电话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感觉生活是充满希望的。
      这是我活了24年,第一次对希望这个词有了具体的映像。它仿佛是我伸手就能触碰的到的东西,存在下一次的呼吸里或者下一秒即将接通客户电话的嘟嘟声里。
      这让我觉得24岁的时候,宛若新生。
      再加上,店里最近来了刚大学毕业的姑娘,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穿着连衣裙和一双小高跟,她把简历递给我的时候,我看着她的名字,念了出来:“陈……有?”
      “陆主任,我叫陈珛,那个字念秀。”
      店里的伙伴毫不顾忌的笑出了声,忙说道:“陈有挺不错的,以后叫你陈有吧。”
      小姑娘有些羞红了脸,倒也没说什么。
      我再仔细看看她,她挺漂亮的。

      后来我和陈风提起陈有的时候,他正坐在我旁边,教我转向灯应该怎么打。
      “喜欢人家,就去追啊。”
      “啪”果不其然,我把眼前的雨刷打开了。
      “哪儿就喜欢了呢,只是跟你说说有个这么个小姑娘,下次来店里看看啊。”
      “行了,你还是先把雨刮器关了吧。”
      这是陈风的第二次教学,第一次他只来得及教我认认离合刹车的位置,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我埋怨他教学不认真,硬是叫他请了一餐饭。
      再等我真的能开车上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我一次跟他借车,是因为要接一个客户。
      而他把车开到我店门口,再把钥匙丢给我的时候,说:“怕不是去接什么小妞吧?”
      “放什么屁呢?我接客户呢。”
      说着我还回头看了一眼陈有,她依旧低头做着她的报表。
      即使她交上来的报表,全是错的。

      第一次单独开车上路的紧张感我现在依旧记得。手心出了好多汗,转向灯也慌忙的出错,呼吸急促需要开窗通风,却怎么也按不到开窗的键。
      就跟现在的我一样。

      我坐在那个人的尸体旁边,把我这24年都回想了一边。我从惊慌失措想到各种解决办法。后来我给陈风打了一个电话,我在电话这头镇定的说:“借我会儿车,我这次真的去接一个妞儿。”
      “这么迟吗?大哥?!”
      “我去你那儿取去,你别出来了。”

      于是,在这个深夜,我把重新充满希望的自己也一起亲手“杀死”了。
      同样一起“杀死”的,还有我这个好不容易不再失眠的兄弟。

      现在车后座,装着那个人僵硬的尸体,我权当他睡着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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