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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我们的影子自身和我们的影响能够落到我们永远达不到的地方。”
      ——安·汉密尔顿

      我想我的世界里应该多几只耳朵。
      能不厌其烦的听我的唠叨,以及当我面对难缠客户时候,能充当一小会儿收音器。
      再或者,多出的几只耳朵还能将我过往的回忆收藏起来,这样它们就不会每晚都出现在我枕边,碎碎叨叨的将我的懦弱和自傲排字成句。
      如果多几只耳朵,我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一团糟吧。

      当我想掏只烟出来,才发现进医院之前,就已经只剩一个空烟盒在我上衣口袋里躺着,现在里面肯定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外头的阳光太毒了,它们的温度抓着脚下的土地,我刚出医院的大门,就已经感受到脚底正在燃烧。
      我提着一小袋药,还有一本看不清字的病例,站在电动车停靠点,准备从密密麻麻的车中,找到自己的车。
      可实在太热了。
      看车的大爷站在我身边,他浑身散发的都是夏日特有的汗酸味道,他不停地拍打我的手臂,我在阳光下睁不开眼,40度的高温灼烧着我的眼皮和大脑,穿在身上的衬衫制服早就被汗湿的紧贴在背上。
      当大爷从拍打变成拉扯的时候,我烦躁的甩开他的手,那一瞬间晃动了提在手里的袋子。

      “小伙儿,看车钱要给我啊!”
      “诶,你听见没有啊?”
      “我说你啊!”

      像钻进我太阳穴里的四处爬走的虫,我的情绪在大爷的不断话语拉扯下变得越发的焦躁和愤怒,当我终于看到自己的车被挤得不得不靠着树才能稳住不到的时候,我才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0块的票子,直接朝大爷丢了过去。
      它不耐烦的掉在大爷脚边,我并没有打算帮他捡起来。
      “还要找钱啊,诶你别走啊!”
      夏天果真让人烦躁。

      原本提在手中装着药和病例的袋子,被粗暴的丢进车前的篮子里。
      病历顽皮的从袋子中跑了出来,被车身前进而奔跑的风吹开了页脚。
      上面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
      但医生告诉我,这叫:“情感障碍的一种,也就是躁狂症。”

      找到工作那年,我20岁,在那套西装快要下岗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收到面试成功通知的那天,我正准备穿上布偶衣服,手边放着一叠即将被人嫌弃丢掉的传单,手机在兜里振动起来,我把那个夸张的兔头夹在手臂下。
      翻开手机时,看到对方公司通知我后天去报道的短信。

      那个手机是我花300块钱买的二手货,旧货市场的老板掏了半天才掏出这个老古董给我。
      “也就只能发信息打电话了。”
      只要可以接发电话短信就行了,只要有这两项,我才有可能看到我的未来。
      而现在,我虽然在布偶里躲着,虽然人们还是会将我的传单丢进垃圾桶,虽然还是有顽皮的小孩要扯住我衣服的尾巴,然后吵着要和我合照。
      虽然我还是满身大汗,但我并不着急了,我配合小孩拍照,我对每个接过传单的人说谢谢。
      谢谢你,接过我的传单。
      也谢谢我,还算努力,没有对不起逃离家时的那份傲气。

      而我现在23岁,在这家房产中介公司当了3年的置业顾问。成绩平平,上过一次公司的领奖台,当时主持人对我的评价是:“这位90后的奋斗代表。”
      我暗自庆幸着:“我也是个代表了。”
      鲜花和证书,还有手上的奖金,突然又使我想起那个人。
      我想他这辈子一定没有这样的时刻,他只能躲在那个破工厂里,满身机油的钻进各种机器里。跪在在人们脚边干活,从不知登上领奖台的滋味。
      我甚至有种冲动,带着我的奖金和证书,回那条小巷里转一圈,我会在楼下大喊他的名字,然后举起奖金朝他耀武扬威。
      他大概因为烂醉没有听见我的炫耀,或者即使他听见也迈不开他那双常年跪着的腿。我想着,我终于可以居高凌下的看着他了。
      脑子里有了这么些个画面,我在台上笑的更欢了。

      我在工作上做了很多努力,我甚至起的比送奶时候还早,晚上回到小屋的时候,街边的便利商店都关了门,剩下一点微弱的灯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来,给不愿放弃的晚归的人们一点渺小的信心。
      “看,我还在跟你一起奋斗。”

      但我站上舞台的机会,却也还是只有那一次。
      我的鞋底穿坏了好几双,我的衬衫上已经布满汗渍,我不管四季不分日出日落,都在外奔走。
      这是我“逃亡”的旅途,我深知我只有不断前进,才能将我与那段羞耻的过往越拉越远。

      当我每天踩着路灯出门,又与黑夜相伴着回家。我觉得自己思维运转的飞快,我开始滔滔不绝,我甚至在40度的高温下热血沸腾的环绕整座城市。
      我的情绪越来越亢奋,我总是幻想我又回到那条小巷时的场景,我仿佛看见那个人满手玻璃渣的朝我走来,而我这次一定不会逃跑,我可以大声朝他吼叫,好让整片邻居都了解他的恶行。
      我为自己的幻想沾沾自喜,甚至到半夜都无法入睡。未来用这种画面感刺激着我的每寸血液,它让我每个毛孔都亢奋,于是幻想植入我的大脑里,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用急速的步伐去与它撞个满怀。
      我用好几个夜晚去计算我步伐的速度,我认真的规划了一份职涯书,里面精确到我每分每秒应该做什么事。
      我把这份手写的职涯书贴在我小屋的门后,每天出门前看着它,就好像与那个人哭丧的脸重合。
      这可让我太激动了。

      但我逐渐发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我按照我的计划一步一步进行的时候,身边总有些人抓着我的袖口,让我配着他们慢慢跑。
      于是我开始认真的解释以及将我理想的未来灌输给他们,但这并不起效。他们形容我是没头没脑的哈士奇,见着食物只会不管不顾的朝前冲。
      不行,我不能与他们为伍。
      这是我加在职涯书里最新的一句,用红色记号笔写在了开头。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他妈居然是一种病。
      让我有空去她哪里坐坐的,是我的一个客户。我用15通电话的游说,成功在这个下雨的日子里约到了她看房。
      她姓刘,是一名医生,丈夫去世,儿子在国外结了婚,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知道的客户信息只有这么多,我将这些消息在脑子里记了又记,我用一个星期跑遍了全城寻找适合她的房源,然后再用一个星期,约遍了所有房东。

      那天下着雨,我早半个小时就到约定的小区门口,我撑着伞在门口踱步,即使已经想好各种开场的话语,却依旧无法将我即将签一笔大单这个念头打消。
      雨水湿了鞋,从鞋底开口的地方灌了进去,地上的湿泥溅脏了我的裤脚。

      “我不着急买房的,咱们可以慢慢看。”
      这是我带刘医生连续看了4套房后,她跟我说的话。
      我一边焦躁的担心着我这单的生意,一边急忙的打电话跟原本预约好的房东说抱歉。我想我可以一分钟处理好这些事,刘医生就能看出我处事的能力,可我没注意到的是,我打电话的时候,湿了的雨伞不停的在手里甩动,水渍溅了刘医生一身。

      “刘医生,抱歉我太心急了,不然我送您回去吧。”
      当我忙完这些,我看了看时间,还好只花去了我两分钟。刘医生就在我身边,拿着纸巾擦拭被我甩到她身上的雨水,可我却对这个浑然不觉。
      我满脑子都是该怎样用最快的速度促成这单,我已经想好签约完,自己要用多少度的鞠躬才能表达对她的感谢。
      “小陆,你今年多大了?”
      一句日常的话,将我拉回现实,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语塞。
      这并不是出现在我职涯书里的内容啊?我该怎么回答才能显得亲切有熟络呢?我没有演练过这样的场景该怎么处理呢?
      我突然间浑身冒了汗,脑子里转过各种接下来要聊的话题。
      也许会问我结婚了吗?也许会问这样努力的收入有多少呢?也许话题再深入一点会聊到家里的情况呢?
      家里的情况。
      天啊,我可不能让我那段见不得光的往事铺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下雨也不行!

      我的思绪飞快的旋转,我开始越走越快,等我注意到刘医生被我远远地落在身后时,是因为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有空到我哪里坐坐吧。”
      而她是一名心理医生。

      雨水拍在伞上,是有节奏的。
      就像我为自己规划的每一天的工作,也是有节奏的。
      我原以为跟着节奏走,我就能急速的前进,并且飞快的赶超耻辱的过去。
      所以我亢奋着,情绪每时每刻都在火焰上燃烧着,我埋怨着所有跟不紧我步伐的人,甚至与他们争吵。
      我以为这是我努力生活的表现。

      但刘医生告诉我:“你这种情况属于躁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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