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单停

4、第 4 章

　　“光明荡涤污垢，光明廓清黑暗。”
　　——雨果

　　那时候忙到没有时间讨论孤独。
　　我从那个家逃出来之后，背着我近乎空荡荡的包，游走在各个招聘展板前。
　　那时候是深秋了，这个城市的路边种了许多法国梧桐树，一到刮风的时候，树叶相互碰撞沙沙作响。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游走找工作，有时候手里握两个包子，风将细沙吹进眼睛里，抬起来就看见那些快要掉的梧桐树叶。

　　我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是那种一间屋子被房东隔成十几个小间的那种。租住在里面的人，大多不碰面，就算偶尔碰见，也不会有比眼神交流还多的接触。
　　人与人之间的冷清距离，是我初步入社会时拥有的第一份安全感。
　　我每天大清早从那里出来，日落再回去。我找了一些临时小工，给别人搬搬货物，或者穿着可笑的马甲发发传单。偶尔还穿着布偶的衣服，我站在玻璃门前看看，布偶总是笑着的，而我滑稽的是只能低头哈腰的懦夫。
　　而当时，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也曾怀疑过，那个人会来找我。我在梦里，遇见过这样的场景。
　　就是当我脱下布偶的衣服，我满头是汗的时候，看见他正拿着喝了一半的酒，倚靠在对面那条街的大树上，他浑身的酒气穿过繁忙的车流，参合着汽车尾气，朝我冲了过来。
　　后来我是惊醒过来的，我慌忙拉亮了小屋的灯光，在这之前的几秒钟里，我恍惚的觉得我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柜子中，我甚至真的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酒味。
　　小屋亮起来之后，我盯着床对面那面墙晃神了好久。这间屋子在下大暴雨的时候，还是会渗水。当我半夜工作完回家，就能看见正在渗水的墙面，和地板上的一大滩水渍。
　　这在深秋，让我觉得寒冷。也许是水面反射出屋顶冰冷的灯光，也许是小屋没有通过风的密闭空气，也许是回到家时再也不能看见的那张摆在客厅佛台上的老妈的照片。
　　我走的时候，连老妈的一张照片都没有带出来。

　　空旷的生活感悟，只有在半夜才能穿插进我忙碌的时间里。
　　太阳还没在窗户露出角，我就已经起床，骑着车给小区的各户送牛奶。骑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小道，这栋楼房的顶层住的一位老人。我大多把牛奶放进门口的牛奶箱里，偶尔才会碰见那位老人坐着轮椅出来丢垃圾。
　　他看见我送牛奶的制服，顺手将他手里的垃圾塞了过来。
　　“腿脚不方便，帮帮忙，谢谢。”
　　老人一个人住着，他是我这栋楼送的最后一户，我提着他给我的垃圾，走出楼道口的时候，一□□从拐角处吹过来，让这栋建筑显得格外的冷。
　　我拍掉了自行车座上的露水，真是座阴冷潮湿的城市啊。

　　在我忙着打临工的同时，也在不停的为正式工作做着面试准备。一被学历拦在门外，二被年龄及阅历阻挡道路。
　　当面试官在我的面试表上写着“阅历不足”时，我脑中回想起的只有从小到大那不堪的过往，它们是无耻的吸血虫，吸附在我的大脑中，甚至让我在面试时，面对密闭的空间开始有了些许的恐惧。

　　“你做过什么工作？”
　　“我……送过牛奶，派发过传单，还有……还有在酒吧打过工。”

　　我面试的是一家销售公司，我在报纸上看到“学历不限”时，就给他们打了电话。
　　那天我特地穿着新买的西装，用的是老妈缝纫机里的那笔钱。我在服装城挑衣服的时候，看到这套西装。
　　服装城是这座城市的地下商城，以价格低廉为主，从入口走进去，看见各家小贩将你选中的衣服从地上的那个黑色麻袋里选出你要的尺码，再一把将你的钱塞进他的腰包里。
　　这个商城里充斥着衣服的消毒水味道，多走几家店，就能呛出眼泪。
　　我把钱给了小贩后，拿了这套廉价的西装回家。
　　是一套深灰的西装，我穿上它时，在镜子前照了又照，一会儿把扣子解开，一会儿又把衬衫塞进裤子，一会儿理理衣摆，一会儿整整裤脚。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反复背着在书本上看到的面试回答技巧，背着背着，却又突然走了神。
　　我曾经在那个人的衣柜里看到与这件很像的。
　　我妈说，那是你爸和我结婚时候穿的衣服，就穿了一次，再也没碰过。

　　想起他后，我的思绪再也不能平静，直到面试完，还是因为回想起那个人的脸而惊恐不已，背过的东西全忘了，面试的礼仪也不记得，我坐在面试官对面，慌里慌张的像个被审问的小偷。
　　等我拿回简历面试完后，才发现大腿上的裤子已经被抓出了褶皱。走在街上，风一吹，就让我觉得这冬天是不是提早驻扎进这座城市了，今天格外的寒冷。

　　之后的日子里，我依旧在不停的打临工和参加各种面试，那套西装被我挂在衣柜里，面试完一家后，我会拿一块干净的布，把西装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擦拭。

　　我也会跟那栋楼房坐轮椅的大爷聊聊天，他跟我说，老伴去年走了，儿女不孝，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房子，社区偶尔会给他送来大米或者其他吃食，还给他定了牛奶，但一般放下东西就走了，他只是缺个说话的伴儿。
　　后来我会提早半小时起床，加快速度将其他用户的奶都送完，最后送到老人那儿，再跟他说会儿话。
　　他问我：“娃娃儿，你还小吧，你爸妈呢？”
　　我将今天份的牛奶倒进锅里，帮他热了热，端给他的时候，回答道：“死了，去世了。”
　　老人接过牛奶，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也没接着问。
　　我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两条腊肉，说是社区送的，他也没功夫做，让我带回去多吃点儿，现在正在长个儿。

　　小时候巷口小卖部老板偶尔给我一颗糖，也在我喝醉时收留我一晚，我手里提着那两条腊肉，想到这座城市虽然阴冷潮湿，但老天偶尔也会给我一丝温暖。
　　我还能感觉到温暖，这也许就是我还活着的一点证据。

　　下午还有一场面试，所以上午送完奶，就没再去做别的工了。
　　回家把腊肉切碎了，把它和米丢进锅里一起煮了。从衣柜里拿出那套西装，它已经被我穿的有些旧了，一边想着便宜没好货，一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袖口脏掉的地方用布擦干净。
　　不一会儿，小屋飘满的，都是肉的香气。
　　我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很久都没有吃过肉了。

　　让人感觉这是一种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奢侈，从家里逃出来半年，从夏天到冬天，从一场牢笼跑进另一场困兽场，我总被蒙着眼睛凭着感觉走。一会儿撞了墙，一会儿走进死胡同，一会儿遇到坏人拌了一脚，一会儿遇到好人将我扶起。
　　我总在这迷宫里找不到出口，但其实阳光就在我上头，我觉得我只要跟着光走就一定没错。即使满手荆棘，或浑身被雨淋湿，或更惨一点困住了双手，但我总能感觉到的，是有谁隐隐约约的带领我往出口的方向走。

　　那里有光，和温暖的风。

作者有话说

　　本章内容看上去积极向上，其实向个鬼上，一切都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