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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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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若总说世界无好人,你可以断定他本就是个歹徒。”
——贝克莱主教
下雨了。
像电视剧里那样,我妈被推进燃烧室的那天,下雨了。
接下来我应该抱着骨灰盒,将我妈送去骨灰堂。路上有雨,那个人连这儿都不想呆,老妈被推进去之后,他瘸着腿叼着一根烟走了出去。
没见他撑伞,我也没时间理睬他,从燃烧炉中散发出来扑鼻的烧焦味道,揪着我的回忆从过去到现在,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小腿,被踢肿的那只腿早就痊愈了。我手里握的是她那把家里的钥匙,打算将它一直放进骨灰盒里。
风从外面吹进来,混着雨拍到我的背上,有一瞬间的冰凉感让我回想起那些砸到我脚下又溅起到身上的酒精。我瑟瑟发抖起来,我开始从失去老妈的悲伤中感受到了惶恐,以后再也没有人帮我拆开柜子的门给我自由,也再也不会有人揉一揉我受伤的小腿,不会再有人跟我同病相怜,只有我一个人变成那个家里的困兽。
我意识过来,我必须一个人在那个家里活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这条小巷变得越发的沉闷,我和那个人前后走着,也不过三米的距离。初夏的雨停的快,一些遗漏的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砸到地面,形成一些小小的水坑。
那个人在我前面抬着头走,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水坑,一脚踩了进去,水花四溅,湿了他的鞋袜。
从老妈死的那天到她的骨化成了灰,他都没有跟我说过话。那些天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他清晨出门,日落而归。我没问他去了哪儿,也许去了派出所,也许去了殡仪馆,也许自己去了医院。我只是在事故的当天,给他们报了个警。
直到老妈的尸体被殡仪馆接走,他才跟我说了话。
“你妈要走了。”
那天他买了两瓶酒,酒瓶碰撞的声音,像黑白无常的招魂曲。
我坐在床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我房间出去之后,就开始喝酒,客厅的那张玻璃桌被打碎了,我站在房间门口,看见他索性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整瓶酒拿在手上,朝自己的嘴里灌进去。
我想一定是酒杯也被摔碎了,他才这样灌酒。
我转身回了房,关上了门,隔绝了屋外渗透进空气里的绝望。我对老妈死去的悲伤情绪,远远小于失去她庇佑的惶恐。这近乎丢给我一种把我关进柜子里还难受的不自由,我想我以后就只能在这个8平米的小房间里躲着,逃离那个人的酒和拳头,还有那窒息般的血缘羁绊。
我握着我妈的钥匙躺在床上睡着了,也许我中途醒了过来,但我更希望我是在梦里。
因为我听见了那个人的闷声大哭。
是那种,捂着嘴的或者用枕头蒙住脸的哭声,是微小但足够能让人听出悲伤的声音。
老妈死后,家里突然感觉就没人了。
那个人清晨去厂里上班,我背着书包上学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原来老妈会做好早饭,放在餐桌上,可现在别说早饭,我连晚饭都没有在那张桌子上吃过。
他下班时带回来包子馒头,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是快餐,心情再好一点,会跟我说两句话。
“上学怎么样?”
“还行。”
“嗯。”
日子像被堆进煤车里,虽然脏但也平稳的前进。
这段时间里,他虽然还是酒不离口,但喝醉后只是一个人睡着,可能也昏迷过几次。我常常躲在房间里,或者在小卖部的台阶上坐着,坐到深夜小卖部关门,才起身回家。
夜晚的巷子从头也望不到尾,视线停留在最后一盏还亮着的路灯边,再往深处看去,只有惆怅的黑暗包裹着视线。
我跟老板买了酒,还学会了抽烟,老板递给我一颗糖,我说我已经不想吃了,我长大了。
当年的我以为,学会了喝酒和抽烟,就是长大了;
到了深夜还不回家,就是长大了;
升上了高中,有了喜欢的女孩儿,就是长大了;
这些青春期的叛逆风头,远远大过那颗懦弱的心脏。
讲实话,我当时一定觉得自己敢大声地跟那个人吵一架,如果他的拳头又朝我挥过来,我想我肯定有力气挡住。
我喝了点酒,就有了这样的趾高气扬的想法。
看吧,酒真是好东西。
“我还不就是个破鞋的孩子!”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为何自己稍微喝了点酒就要说这样的话。同样浑身酒气的那个人,像是触了电一般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看见他暴起的青筋,和不断从鼻腔里呼出的粗气,握着酒瓶的手清晰的看见了骨节,就像几年前那个把我从柜子里拽出来的一样,在昏黄的日光灯下,那个熟悉又可怕的倒影,再次重现站到了我面前。
我知道我口出狂言了,我知道我傲睨自若了。
我也知道,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又是那个关在柜子里的人。
那天我被他的酒瓶砸了后背,酒瓶没碎,而我被这股力量推到在地。我跟想象中“长大”的自己一点都不一样,我并没有挡住他酒后的怒气。
那些拳脚落在我身上,我几次想要抓着桌脚站起来,或者爬着逃跑,我甚至想要钻进沙发底下,后来悲哀的发现,我的臂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厚实,再也不能像几年前那样,轻易的就躲进去。
我意识到,这才是我长大的象征。
灵魂四处疯长,身体无处可逃。
那天之后,我在家躺了一天,并不是真的被打的有多严重。我靠着床头,只感觉鼻腔有一股血顺着喉咙流了下去,就着这股血,我意识到,我终究还是要逃离这里的。
我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刚升高二。
那时候已经是会独立思考的年纪了,我很庆幸我还是有了些惊慌后的叛逆想法,我把它们夸张的当做隐藏在我血液里举着镰刀的士兵,所以在那之后,我冷静思考的时间大过于每日担惊受怕的时间,我觉得我迟早有一天要从这个大柜子里逃走。
每天背着书包上下学就是我逃跑的最好时机,我曾在某天夜里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打算上学后再也不回来。
后来阻止我这么做的,是赤裸裸的现实。
那就是,我没有钱。
我身无分文,三天都活不下去。我找遍所有房间,能凑起来还不足100块。
况且,我需要一个身份,需要能证明我是我的那张证。
于是我开始偷偷存钱,在每个他上夜班的晚上,去酒吧打临工。这份工作在当时,一个通宵能有50块的收入,这对我来说是巨大的经济来源。
而我不再口出狂言,也隐藏起自己傲气,做回那个满身懦弱的小孩。
庆幸的是,他之后没有再打过我,也没有再跟我说话。偶尔让我帮他买酒,找回来的钱,就算是给我的零花钱。
我将他给的这笔小小的钱也存了起来,有时候十几块,但更多的只是几个钢板儿。
生活看上去平淡无味,在邻居的眼里,这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发出激烈的打斗声音了。
看上去,像是平静与和谐。
平如一碗水,可我内心依旧波涛汹涌。
我借着高考报名的名义,跟他说了要办身份证。
那天他意外的带了快餐回来,我往嘴里塞一块土豆,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接着他又开了一瓶酒。等我吃完饭回到房间后,他走进来,把户口本丢在我桌上,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我欣喜的翻开看了看,户口本上,只有他和我的名字。
而在他配偶的那一栏里,写着“丧偶”。
这两个字勾起了我的些许回忆,它们像冬天突然落下的雨,不仅寒冷还带着些许冰渣。我想起燃烧室外那股让人作呕的烧焦味,想起那把放在老妈骨灰盒里的钥匙,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关着我的潮湿的柜子,也想起那曾经落在我身上冰冷的拳头。
这些回忆催促着我快点离开,我也许不能丢下回忆,但我至少可以带着它们走。
它们迫不及待想要开始新的生活。
我甚至做好了逃跑时间和路线的准备,我数着这近一年来打工赚的钱,足足快2000了。
我攥着那些钱,如同攥住了我的未来。
但更让人惊喜的是,我在那间不透光的小房间里,发现了一大叠现金。
它们藏在我妈的缝纫机里。
我不知道这笔钱是不是那个人偷偷藏在这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妈当年的嫁妆。
总之我发现这笔钱的时候,我兴奋的跳脚,我觉得老天都在帮我,老天都在为了给我自由,送了我一条新的路可走。
于是我迫切的把逃跑日期提前,过几天就是我18岁的生日,我想那个人不会记得,我决定在那天,当他夜晚喝醉的时候逃跑。
生日那天,在饭桌上,我给他倒了第一杯酒。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仰头喝下。
我曾想,如果我真要走,是否要跟他最后说两句话,是否要喊他一声“爸”。
但当我在饭桌上与他面对面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我依旧对他有恐惧,他的双眸或者是他的双手,都透露出让人害怕的气息。
那是我,小时候的噩梦。
所以我只给他倒了一杯酒,没有多说什么。
而他也没有说话。
那晚我就离开了,离开时还顺走了他的120块钱。
我跟小卖部老板道了别,跟这条小巷道了别。
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我当时真的是这样以为。
而现在的我,脚边是那个人的尸体,他就这样毫无威胁的躺在我面前。
我的双手何时这么有力,而他为何变得这样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