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单停

2、第 2 章

　　“每个人就像一轮月亮，不愿意将黑暗的一面让别人看到。”
　　——马克吐温

　　家里的木衣柜上总挂着一把锁，挺廉价的那种，但我怎么也打不开。
　　父亲就用这把锁，把我锁进木衣柜里。
　　木衣柜靠着墙，靠着墙的那片木板早就因为墙面漏水浸湿了，我的手臂贴着它，能感觉到蹭下来的木屑，和藏在里面的白色小虫。
　　我一被关起来，就是一整夜。

　　柜子外是爸妈的争吵，老妈一定会打开酒柜摔他的酒，而这时那个人一定会挥起拳头，朝我妈的脑门挥下去。
　　当我长大了一点，我就从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来的视若无睹。
　　柜子里的我必须弯着腰才能坐进去了，那个人把我拖进去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在意手臂被木刺划出了血，就连一次小脚趾的骨折，我都没有大声叫喊。
　　柜子里永远是比巷子中的油腻气味还要腐臭的味道，我想那些小虫子一定已经爬进我的眼睛或者耳朵里。
　　所以我没空去听外面在争吵什么，他们打碎了几瓶酒，又听见了老妈的几声哭嚎，我只关心爬进我耳朵里的小虫子会不会腐蚀掉我的大脑或者吃掉我的眼球。
　　当我感到手臂上爬过来几只，正想要大叫的时候，我眼前的这个木衣柜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好在这间屋子常年处在黑暗中，我才没有被窗外耀眼的阳光刺伤了眼。
　　那个人一把把我从柜子里拽了出来，我终于远离了那些可恶的小虫，但却陷入更加黑暗的处境中。
　　我被那个人掌掴，又被踹倒在地，我后脑勺撞到那张永远揭不开布的缝纫机，那是老妈陪嫁的嫁妆。
　　我不记得被他的拳头洗礼了多久，我只记得当我趴在地上，能从门缝里看见我妈躺在客厅的地板上，酒瓶渣子不仅划伤了她的大腿，也从她的脚底板刺了进去。

　　我以为我妈那次就会死了，但可惜并没有。
　　她不知怎么自己去了医院，缝了几针后，回到家还帮我揉了揉被踢肿的小腿。

　　她挺坚强的，我并没有讨厌她。
　　后来有好几次，他们没有争吵，而我却依旧被关了起来。
　　因为那个人说我偷了他的酒和钱。可我并没有，他没有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我想他也许只是想把我关起来而已。
　　最后把我放出来的是老妈，她找不到钥匙，所以直接把柜子门拆了下来。我没想到这扇门这么容易就拆的下来，我想我一定在里面呆着也安逸了，也从来没想过反抗。
　　木衣柜因为太过老旧，拆了门之后再也安不上了。老妈因为这件事被那个人用酒瓶砸了脑袋。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现场，意外的没有慌张，只是站在客厅角落里，看酒瓶或拳头在老妈身上落下。
　　原来老妈是会反抗的，只是她力气不够大，被打昏了之后，才一副懦弱的样子。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家再也没有多余的柜子，我再也不用被关进去了。

　　这种自由，是我不曾体会到的，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弄坏柜子，可是当我真的看见那扇门再也锁不住我的时候，我会发现那间小屋也不是那么没有阳光，中午的时候，我还是能看见阳光落在缝纫机的布上，就连漂在空中的细小灰尘也看的清。
　　同时，我发现的还有，那个人和老妈一般也不会争吵，更不会到大打出手的地步。偶尔放学回家，我还能看见他看电视笑出了声。
　　接着他就会让我去巷口的小卖部买酒，我偶尔也会顺走老板的一颗糖。

　　糖是那种一颗就能塞一嘴的一毛钱的糖，我从小卖部拎着酒出来，就把它放进嘴里来回转圈，再用从巷口慢慢走回家，希望那颗糖能在我回到家之前被我吃完。
　　用再慢的速度，也不表示我能发现巷子里有多余的美景，这个地方用多少时间观察也不会有什么新奇的发现，我看看拿在手里的酒，用力的摇晃两下，希望它能在那个人打开的瞬间发生点儿啥化学反应。或者我也捡捡路边的小石子，在墙上画几道，写小小的字，怕写的字被发现，就再用石子划掉。

　　那天的糖很甜，但我却尝着有些苦了。
　　那天，我站在5楼楼梯的拐角处，一动也不敢动，手里的那瓶酒被我紧紧攥着，嘴里剩下的一小颗糖果被我咬碎后忘记嚼，最后也慢慢化了。
　　家门口大开着，被一群张牙舞爪的人堵着，他们有的挥舞着拳头，有的直接就拎了个棍子，砸的门哐哐响。
　　我还听见有女人哭喊的声音，但那个女人不是我妈。

　　老旧楼房的隔音效果都不好，隔壁邻居稍稍开了点儿小门缝儿凑了会儿热闹，然后又悻悻地关上。
　　听见有女人的哭喊声，以为是一场“小三闹上门”的戏法儿，他们也许正兴奋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八卦，好在下次遇见其他邻里的时候讨论上一番，但如果他们再有点儿耐心，就能听出比他们以为的八卦更让人热血沸腾的消息。
　　而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

　　屋里的那个陌生女人大喊着：“你还跟她有了孩子！？我他妈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啊！”

　　接着我听见几个人推搡的声音，然后是玻璃碎掉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泣和其他人的骂声，但我唯一没有听见的，是那个人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
　　我甚至不知道，他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我妈挺坚强的，我并没有讨厌她。
　　只是她是个“破鞋”，让我有点不能接受。

　　我小时候并不知道父母的过去，因为到我懂事的时候，他俩就在不停的争吵，接着我就被关进柜子里，我没有任何问问题的权力，更没有像别的小孩一样缠着自己父母讲故事的权力。
　　我只能从小就当个哑巴，藏起小孩儿的天真，不然等待我的是关起来的柜子，或者是拳头。
　　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听到了零碎的故事，只不过是从别人的口中。

　　父亲15年前从他的村里跑进城里。那时候他已经在老家有一个老婆了，就是屋里那个哭着的女人，他们办过酒摆过宴席入过洞房，这在乡下就已经算结了婚了。
　　只不过那个女人一直怀不上孩子，看过村里的赤脚医生，吃过不少草药，每日就只能在床头唉声叹气，丝毫没有办法。
　　女人的娘家，在尝试了各种办法之后，将这颗“不孕不育”的帽子，丢给了她丈夫。
　　乡下人每到傍晚就有嗑不完的瓜子，扯不尽的闲话，那些在太阳落山后被夸张放大了无数倍的话题，是这个村里女人与女人连接的重要纽带。
　　于是，“她老公不行的”“听说是身体有病的”这样的闲言碎语，变成了张家大婶李家嫂子茶余饭后的八卦。
　　八卦越传越大，女人的肚子依旧不争气，这刚好扶持那些闲话上了“正轨”。

　　“不如你去城里看看吧。”
　　父亲的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叠裹着红布的钱，抽了几张出来，丢到他面前。
　　像是打发一个乞讨者，脸上写满了家耻般的羞辱。放下钱后，他爹就出了屋，直到那个人背着衣服攥着钱离开家的时候，都没有再出现过。
　　村里所有人，都以为他去城里治病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他在城里的工厂里做了修理工，算有了一门手艺。
　　再后来认识了同样在工厂做小工的我妈，他跟我妈说：“我父母死的早，我孤身一人。”
　　再后来酒后乱性，有了我，他们才扯证结了婚。

　　大致的故事我听了这么多，我没敢揣测父母的酒后乱性是否双方愿意，也没敢在从那个楼梯向上走一步。
　　我转身跑下了楼，跑出了巷子，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心里都是汗。
　　想着老妈还在房间里吗？想着那个人是不是被打死了。
　　老板问我怎么不回家吃饭。
　　我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然后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酒。
　　“没带钥匙，爸妈不在家。”

　　自从柜子坏了之后，那天的夜晚就是我看见过的最黑暗的景色。
　　原来柜子外的世界虽然自由，但自由的空气里都是看不见的倒刺，我没从夜晚的天空中找到一颗星星，也没能抓住任何的一阵晚风作陪，巷子边的路灯一共十盏，亮着的却只有三盏，同样亮着的，还有各住户家里的微弱灯光。
　　那晚，我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打开了买给那个人的酒。
　　我喝了第一口，呛的马上吐了出来。酒真不好喝，怎么那个人每天不离手。
　　我是喝了酒之后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发现自己躺在小卖部里，老板给我拼了个简单的木板床。
　　我喝掉了三分之一的酒，却也没敢任性酣睡。
　　小卖部的空间只够放我这张木板床，原来这里没有开灯的时候，和家里那间屋子一样昏暗。后排柜子上都是贩卖的酒，酒瓶上都是灰尘，和家里酒柜里的不一样。
　　我在跟老板简单的道谢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算做家，毕竟在别人眼中，我现在是个破鞋的孩子。而那个地方，变成了提供我吃喝拉撒睡的住所。
　　像养一只狗那样的住所。

　　回去的路上，我再没有磨蹭，我想看看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想看看老妈怎么样了，也想知道那个人死了没有。

　　直到我一口气跑上6楼，当我推开家门，我先是踩到了一只滚到大门口的酒杯，险些摔倒。接着我发现客厅的灯被打了下来，碎了一地。这些狼藉参合着飘散在空中的酒精味道，熟悉的场景像是那个人经常的醉酒杰作。

　　之后我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我父母。
　　一个死了，一个挣扎着。
　　死的那个，是我老妈。

作者有话说

　　本作者没有屁话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