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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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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清了,我们所有活着的人,都只不过是空幻的影子,虚无的梦。”
——索福克勒斯
城市在我抵达这个巷口之前,就准备进入睡眠。
从大马路上那条街出来后,向右拐一个弯,就能看见这条巷子。是那种在黑夜也散发着沉闷又油腻味道的老旧深巷。
半个小时之前,我在巷口的那家小卖部买了包烟。撕开包装后,递了一根给老板,老板坐在店里,从木头抽屉中抽出几张捆在一起的票子,低头数着。
一眼看过去都是零碎的,数的繁琐,握也握不住。
我叼着烟的手递过去好一会儿了,他也没察觉到。
夜晚街边的路灯早就年久失修,忽明忽暗的做着最后挣扎,它从我脚边蔓延出一片影子轮廓,在我身上覆盖出一层倘恍迷离的灰。
我递烟伸出手的影子,在稍微明亮一点的小卖部白炽灯里截然而止。
“嘿,老板。”
他这才从一堆零钱里抬起头。
几年不见,老板已经从谢了顶中年男子变成手背也长满老年斑的人。
他还是穿着我小时候见着的那种白色背心,外面裹着一件军大衣。十几年来,摆在柜台上的那种一颗能塞满一嘴的糖,已经不见。而没有改变的是,他身上那股常年闷在小店里,让人闻到的残尸败蜕的味道。
“你小子,多久没回来了?”
老板接过烟,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点上,他就已经摸着了自己桌上的打火机。
我假装翻开手机回复信息,没有回答他。
“你爸,每天也还是那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从屏幕亮光里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我发现他有点儿理直气壮的意思,他也可能以为我会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但我没有。
我凭什么有。
在短暂的对峙里,火烧到了烟屁股,稍微地烫着了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跟老板道了别,最终还是踏进了这条有着我18年噩梦的巷子。
“你爸每天也还是那样。”
我离开家的时候,刚满18岁。
背着从初中开始就背的书包,里面塞了内裤和袜子,还顺走了父亲的两包烟一瓶酒。
我走的时候,那个人大醉酩酊的摔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手指还夹着一个熄灭了的烟屁股。屋里弥漫着过夜的烟酒味,它们悬在一夜未关的灯边,被反射出焦黄的痕迹。
他就这么没有知觉的躺着,也不知道是睡熟了还是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看着这样发出腐烂恶臭味的男人,他身上那些被困在房间里的隔夜臭味还是朝我袭来了,我突然想起老妈死的那天夜里,他也是这么喝的烂醉躺在地上。
那时候的我躲在房间里,哭累了就扒着门缝儿看他醒了没。
这跟那天的他,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以后的每天,他都跟那天一模一样。
真他妈臭死了。
我甚至怀疑他□□里还裹着一团没来得及掏出来的尿。
我在他身边蹲下,准备这辈子最后再好好看一次自己父亲这副烂醉的脸,可是最后他满脸胡子不干不净的样子竟然和我回忆里那个死去的老妈的脸重合了。
我开始反胃,呕出酸水,一股脑儿往他身上吐了上去。
真好,无知觉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亲儿子在他成年的这天,朝他身上吐了口水。
我带着些许成年的骄傲站了起来,我觉得必须得走了。
离开这个人身边,把这恶心的气味远远地剥离我的生活。
走之前我没再看他,只是又从他兜里拿走了我能看到的仅剩的一百二十块钱。
大门在我身后洋洋洒洒的关上,18年禁锢的生活统统被我丢进那扇门里,就连看着钥匙眼,我都能感觉一双无形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要把我抓回去。
于是我马上跑了出来。后来我跑出巷子的时候,我都兴奋的能算出自己奔跑的时速。
跑到巷子口,我在小卖部里买了一包烟。
我跟老板说:“我以后不回来了。”
老板看了看我,没说话,从他鼻腔里轻轻哼出的两口不屑的气,被我捕捉到。
但是自由的空气让我对他的不屑放松了界限。
我仍然朝他露出了一张笑脸,算是小时候他送我那颗糖的回报。
但我也想告诉他:“我他妈不回来了,真的。”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是在我敲开家门的前十分钟。
巷子里的灯比几年前更加昏暗,五分钟就能走到的路程,被我磨蹭着抽了一整包烟。
我叼着烟在楼下来回走,踩着自己的影子,抓着那些抓不着的雾。
那个好几年都没有联络过我的人,在前几天不知道通过谁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接通电话的那刻,他的声音像刺耳的咆哮从听筒里传来。
是那种即使沙哑即使充满岁月的磨砺,也让我觉得刺耳反胃的声音。
他说:“你回来一下,你妈有些东西你带走。”
真的,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让我觉得恶心,他就跟我讲了这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挂掉了电话。
我又想起他那张胡子拉碴的油腻的脸,想起那条巷子里怎么灌不进新鲜空气的腐烂味道,我瞬间感到胃里翻滚出一股好久没闻到的隔夜尿骚味。
真他妈恶心。
我放下电话就冲进了厕所,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喉咙就被一阵呕吐物塞满,再下一秒我就吐在厕所的白色瓷砖上了。
店里新来的那个文员小妹听见声响,忙跑过来,想要帮忙,却还是被这股酸臭味犹豫着站在了厕所门口。
我终于转过身的时候,她正扶着门把,进退不得。
新来的小妹叫陈珛,那个字念“秀”,但大伙都不认识,所以她来的第一天我喊她“陈有”,这么一喊就都改不了口了。
陈有长得漂亮,刚大学毕业,比我只小了三岁。她刚来的时候,交给我的第一份表格,就全是错误。我刚准备批评纠正她的时候,听见了她小声的啜泣声。
我一个青壮年没怎么摸过女孩儿手的爷们儿,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娇滴冲击。
性的本能让我对陈有放下了主任架子。后来陈有见着我就冲我笑,她有两颗小虎牙,笑起来很可爱。
门口的陈有还站着,我冲她摆摆手让她先走,这一地狼藉还是我自己处理的好,怎么忍心让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来清扫。
我一边朝地上冲着水,一边想着:“一句好久没听见的命令,换来一地酸臭的狼藉。”
即使这样想,我还是决定回去一趟,那句“你妈有些东西你带走”悄悄击碎了我18岁逃离家时的骄傲。
我以为我会对周围的环境感到陌生,但结果却是我依旧可以在这没灯的楼道里数清每层楼的楼层数,我还记得哪层楼梯的扶手已经松动,哪个台阶被重新敷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
我以为我逃离就是离开了,但其实我仍然还在这腐臭的世界里游走,不然我不会记着这里的味道,不会走到5楼就听见从那扇门里传来的熟悉的酒瓶碰撞的声音。
那是专属于那个人的声音。
我等我终于走到门口,手机上已经显示是夜里十一点。
我想到各种我踏进家门后的场景,我觉得我一定会闻着恶臭味先吐一会儿,然后看到一个烂醉的老父亲,他肯定也不怎么愿意看我,只是把我妈的东西丢给我,就让我滚。
最好是这样,如果能省去呕吐的时间就更好了。
我盯着钥匙眼儿又磨蹭了十分钟,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敲开了家门。
这个巷子,晚上突然刮起了风,街边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终于在这刮起大风的夜晚暗了下去。
像辛苦笼罩着的虚假光明,终于还是厌倦了每日夜晚的陈腐侵袭,在把控不到大风来袭的夜晚,摇身一变,显出自己的真身。
“嘭”的一声,仅有的光明都被黑暗侵吞,仅剩巷子深处那栋红色砖瓦房的六楼灯光,还倔强的闪着。
一定坚持不了多久,这灯光也得熄灭。
就像,活着的人一样,也许下一秒就死了。
时间在突然暗掉的巷子里无头无脑的前进,它东扯扯西扯扯,最后抓住街边的一块大石头,朝着一块玻璃就砸了上去,流出了一些鲜血和内部填充的棉絮。
后来时间停止不动了,像完成了一件使命一样,俯瞰着我的杰作。
他躺在我脚边,一动不动。
骄傲的那张嘴再也说不出污秽的语言,装满酒的肚子再也不会油腻腻的向人展示它的肚量,穿在身上的那件十年前就被老妈补了又补的秋衣终于可以丢了,柜子里再也不会有他新买来的酒,抽剩下的那包香烟也等不到被临幸的机会。
他就那么的躺在那儿,和我离开家时一样,和老妈死的那个夜晚一样。
只不过这次,他再也醒不过来,因为就在刚刚,我把他掐死了。
是的,我掐死了自己的父亲。
即使这样,他身上那股隔夜尿味,也还是窜在他体内,挥散不去。
即使这样,我还是对着已经死去的那个人,最后喊了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