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一季》三耳慧

4、叫鹧鸪的女孩 六月初，攀

　　六月初，攀缘在小区围墙上的蔷薇开始凋谢了，迎春花已经开过了第三茬，流过小区的河边，蓝色的鸢尾花开得正旺。
　　又是一个周末，木头电话邀请我到外秦淮河观鸟。
　　翠绿的长堤上撒满了暖暖的阳光，时有微风贴着河面从对岸过来，在宽阔的河面上轻踏出阵阵粼细的波纹。河边的浅滩上，芦苇已经有一人高了，风过时听得见芦叶相互摩挲的沙沙声。芦苇下有娇小的PT（一种小水鸟）三三两两在悠闲的划着水，它们很幸运的在享受着一份难得的安逸。河堤下是一排高大的垂柳，小鹡鸰在其间快活的嬉闹着，它们甚至比PT还小，一枚大些的柳叶就能将它们很好的掩藏。这是一段环境相对保护比较好的河段。
　　木头站在河堤上，拿着小型军用望远镜很认真的在苇丛和树梢每一处有鸟鸣的地方仔细搜索观察着。我找了块稍平坦些的坡地躺下，两手交叠枕在脑后，两边的杂草已经高过了我的脸颊，我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无聊的嚼起来。一只小白鹭在浅蓝的天空下自在的飞着，沿着河，来来回回，时高时低。
　　“如果每天都能这么悠闲自在无所忧虑的躺着，该多好啊？”我说。
　　“可以啊，如果你愿意当一株小草或者一棵树的话。”木头笑道。
　　“我倒是想呢，可惜不幸生而为人啊！”我故作遗憾的感叹，“如果有得选择，我或许真会选择当一株小草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和大自然一体，同生共灭，比起做所谓拥有无所不能的智慧而庸俗的人类要快乐多了！”
　　“哎，你看过宫崎峻的《红猪》吗？”我问木头。
　　“《红猪》？没看过，我不看动画片的。”木头走到我旁边，背靠着一棵大柳树坐了下来。
　　“其实就是一个人因为厌恶了烦俗的人世，想追求另外的一种异于人类的生活，于是自施魔法变成了一头猪头人身的动物来着。”
　　“那它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木头问。
　　“唔，结局好象没有交代。虽然是一头猪，它却作为飞行战斗英雄而拥有人类的名望荣誉还有成群的美女粉丝。作者宫崎似乎也不知道应该给它找一个怎样的结局吧！宫崎的很多作品都是在人与社会、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中矛盾着的，摆出问题，但很少给出答案。”
　　“唔，没有结局的结局或者更好些，因为可以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自己去思考。”木头放下望远镜，轻轻拨弄起垂在前面的一根柳条，“现在越来越多反常的自然现象，应该让人类好好反思社会文明与大自然的关系了，这种反思的结果也许可以让人类生存的更有意义。终究，人类只是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存在的。”
　　“恩，”我非常同意的点点头，说：“不过，作为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或许可以考虑的简单些吧！我对你或者你对我，我们之间，只需要象阿斯达卡对桑说的那句话：“我们要一齐活下去！””。
　　“唔，阿斯达卡和桑又是谁？也是《红猪》里的人物？”木头好奇的问。
　　“是宫崎峻的另一部动画片《幽灵公主》里的主人公！”
　　“这个宫崎的作品好象都挺有意思，能跟我多讲讲吗？”木头很感兴趣的，扭头朝着我说。
　　“恩”我扔掉了手里的狗尾巴草，很认真的给木头讲起了《幽灵公主》的故事。
　　那天，在观鸟的间隙，我给木头讲了所有知道的宫崎骏的动画作品，木头很用心的倾听着，偶尔会发表一下自己对故事和主人公遭遇的看法。我相信，这次的交谈一定彻底改变了木头关于动画片是“弱智加幼稚”而从不愿意观看的顽固积念。
　　结束了一天的观鸟，木头习惯性的掏出了一个厚厚的黑色胶面笔记本，坐在堤上认真的整理着如下的资料：
　　时间:2001-6.2日8:00-17:00
　　地点:外秦淮河
　　人物：木头、林
　　天气：晴朗
　　装备：olympus8*42双筒
　　1 27 雉科 灰胸竹鸡 1 听
　　2 50 雉科 雉鸡 1 雄鸟飞起
　　3 96 鸭科 绿翅鸭 7
　　4 163 戴胜科 戴胜 1
　　5 171 翠鸟科 普通翠鸟 1
　　6 276 鸠鸽科 珠颈斑鸠 10
　　7 334 丘鹬科 扇尾沙锥 51
　　8 342 丘鹬科 鹤鹬 40
　　9 344 丘鹬科 泽鹬 20
　　10 345 丘鹬科 青脚鹬 32
　　11 348 丘鹬科 白腰草鹬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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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455 鹰科 鹗 1 飞起美极，被两苍鹭追赶
　　26 485 鹰科 日本松雀鹰 1
　　27 487 鹰科 雀鹰 1
　　28 511 隼科 灰背隼 1 可能另有一只,没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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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829 椋鸟科 八哥 7
　　44 862 山雀科 大山雀 3
　　45 882 燕科 家燕 10
　　46 898 鹎科 白头鹎 13
　　47 1013 莺科 黑脸噪鹛 2
　　48 1198 麻雀科 [树]麻雀 50
　　49 1207 麻雀科 白鹡鸰 8
　　50 1212 麻雀科 灰鹡鸰 3
　　51 1246 燕雀科 金翅[雀] 1
　　52 1293 燕雀科 黑尾蜡嘴雀 3

　　木头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全部整理完，此时，太阳早已西沉，天空开始变暗。
　　“你说的那头很酷的猪叫什么来着？”木头将笔记本放入背包，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
　　“波尔哥！”我说。
　　“唔，我喜欢波尔哥！”木头朝我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晚上，木头邀请我去傣妹吃火锅，同桌的还有位非常清秀的女孩子。
　　“她叫鹧鸪，在医院当护士。”木头介绍女孩的时候，脸很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羞憨的表情。
　　“我叫木兰，是他的表妹，”叫木兰的女孩很大方的对我说，然后使劲瞪了一眼木头，娇嗔道“下次可不许当你朋友面，乱喊我外号了！”
　　木头看着她，憨憨的笑着，说：“鹧鸪可是珍稀鸟类啊，国家一级保护的，而且长得又可爱！”
　　“再让你瞎说——”叫木兰的女孩故意的捶了几下木头，脸也羞红起来。
　　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鹧鸪，我喜欢叫她这个名字，因为是木头起的，而且我相信鹧鸪自己也是喜欢的，虽然她从不愿意承认。我也终于见到了那位一直朦胧在心头的，木头心爱的女孩，她真实的存在着，很善良、很美丽。
　　我贫乏的语言或许无法恰当的描述出与木头、鹧鸪相处时，看到和感受到的他们之间那种流露于自然中的相互的关爱和亲密，即使有我或者其他任何朋友在场，他们从不吝惜和拘束自己的情感，而任其在眼神、话语还有指间流溢。至今，我忘不了他们相互对视时那种包融着对彼此的信任、依赖还有留恋的充满纯净爱意的目光，紧紧的交织缠绵，如同一次贴身的爱之舞蹈——那是专属于帝王企鹅的爱之舞蹈，是燃烧于冰天雪地之上的烈火。而他们的烈火是燃烧于亲人冰冷目光和社会无情指责之中的。
　　“你知道吗？”木头笨拙的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很快的吐了出来，不适应的浓烈烟味，呛得他无法自控的使劲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鹧鸪小时候不太爱说话，有很长时间，家里人甚至都以为她是个哑巴，”木头盯着燃烧着的红红的烟头，略带苦笑的说，“我比她大三岁，就经常陪着她玩，逗她说话。她那时候看到我就笑，很开心的笑。后来，也不记得哪一天了，她忽然就说话了，你知道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哥哥！这就是鹧鸪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好响，也好甜！”
　　“你们很有缘。”我说。
　　“恩，也许吧！”木头说，声音很缓沉，“大些以后，她就整天围着我转，上山下河，哪里都敢跟去。家里人都说她是我的小跟屁虫，她却只是笑笑，照旧做着她喜欢做的事情。——其实，我和她都是比较沉默寡言的，可是，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话就特别的多——基本上，我们无话不说的，”木头抬起头，异样闪亮的目光看着我，一些血丝在眼白上快速的渗出，“甚至——甚至她初中时第一次来例假，第一次感觉到身体的异常——她都毫无顾及的告诉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感觉我们俩就象被分开的一个整体的两个组成部分，我们只有在一起时才是完整的——那种感觉很美好——也很痛苦。”
　　“看过村上的一本小说，里面说，世界上原本存在着三种人：男男、男女、女女，后来掌管人类的神不知为何就把所有的人一刀劈成了两半，于是世界上就只存在男和女了。或许你和鹧鸪就属于男女这个种族的人呢！”我说。
　　“唔，倒是有点象。只是，这一刀真的很残忍！”木头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烟，轻轻的将烟灰抖掉，“这样想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应该是残缺的，而且都带着巨大的需要弥合的创口，创口上还滴着找寻另一半的情爱的鲜血。”
　　“恩，听起来有点血腥。”我说。
　　“血腥本就是生存的一部分。”木头说。
　　我沉默不语。
　　“我们打算明年结婚——日子都定好了——五月五日。”木头忽然说。
　　“恩。那——你们家里人都同意了吗？”我问。
　　木头低头不语，又捏起烟，使劲的抽了一口，红色的火星闪了一下很快又暗淡下去，听得见烟草烧着时的丝丝声。
　　“我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木头歪头望着茶社窗外来往的行人，一字一句很坚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