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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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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的时候关宏峰右眼皮一直跳,多喝了一大缸子水,直觉今天没什么好事儿,打着车去了警局,一进门就看见周巡满是血丝的双眼。
关宏峰问,“我昨天走了之后你就没睡过?”
周巡沙哑着嗓子说,“李建业死了。”
“李建业?”关宏峰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津港第一中学的数学老师?怎么死的?”
周巡揉一把血红的双眼,“自杀。”
关宏峰从抽屉里掏出眼药水,放他跟前,“案卷给我看看。”
“我得再去学校一趟。”周巡撑着精神想站起来,他已经两宿没睡过觉了。
关宏峰拦着他,“学校我找人替你去,你本来就该休假,先回宿舍睡一觉。”
周巡还是那句话,“我没事儿,你别管我。”
是了,周巡永远都是这句话,哪怕他每一次都很乖很乖地说,“宏峰,我都听你的”。
但是更多的时候,周巡说的永远都是,“我没事儿,你别管我。”
从第一起案子查长华女子技术学院的时候开始,周巡闷不吭声地去逮了军哥,回来就是“我没事儿,你别管我”,到后来大大小小不听命令,受伤多次,任凭关宏峰把天给捅下来,周巡还是这句面不改色的“我没事儿,你别管我。”
周巡远比关宏峰想象的要有主见,也比关宏峰要更加理智。关宏峰一直觉得,周巡跟在他身后,翻翻垃圾桶,把一切都料理好,偶尔自己还得给他擦屁股。
谁知道,不知不觉中,周巡已经走得比谁都远。
这个远,不是指官级警衔,也不是指智商能力。
而是当刑警的心。
周巡的一生只做一件事,刑警,除了这件事之外,别的他都做不来,不想做。
不管刑警这条路子他到底有没有选对,适不适合他干一辈子,架不住他轴得认死理,是庸才还是天才,他得赌赌。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关宏峰万般提醒,周巡依然要渡刑警这条河,他除了接受,能怎么办?
他周巡敢赌,关宏峰未必让他赌。关宏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几句话说的克制而冷淡,“别忘了我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命令你,今天休假,不准踏进警局半步,给我滚蛋。”
周巡不知道关宏峰又哪根筋搭错了,一扭脸的功夫就气得火冒三丈,吸一口烟,“我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我们警局差你一个人吗?没有你我们支队就不转了?就停摆了?周巡,看清楚你自己的身份能力。你走了,赵英彤,小马,小赵,都能接替你,更何况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拄着个拐棍,脑袋上还包着绷带,就想往外面跑。”关宏峰把周巡的烟掐了,“周巡,算我求你,给自己放一天假。”
关宏峰这句话九转十八弯,最后急转直下,把周巡摔了个心猿意马。
周巡捏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不住地点头,“成成,我先去睡一觉。中午给你带饭,你想吃什么?”
关宏峰翻了个白眼,“豆腐。”
“对了,你得看看这个。”周巡从物证箱里掏出一本本子,“李建业老师的备课本,在后面这一页,不大对头。”
关宏峰去看,只看见那一页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狼”字。
狼。
如此中二的一个词,在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之下会出现在一个数学老师的备课本上。
关宏峰突然想起六月份时他遇见过的那一帮孩子,个个戴着红袖章,穿着白上衣绿裤子,红袖章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狼”字。
那群孩子里面有没有陈浩凡,有没有李思明?
时间太过久远,关宏峰一时想不起来。
关宏峰板着脸,“行,我知道了,你滚去睡觉,下午见。”
周巡眉开眼笑地走了,躺在宿舍床上滚了好几圈,才在不甘不愿里沉入了梦乡。
他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五点,天灰蒙蒙的露出一点鱼肚白。
周巡躺在床上,透过狭小的窗户看见外面朝霞升腾,云开天阔,世界都狂奔着远离他,好像那些炸/弹,那些杀人案都与他无关。
好像关宏峰也与他无关,俱都被潮水推开。
周巡一个激灵,弹了起来,麻溜儿的洗澡刷牙,照着镜子看看自己,秀色再可餐也终究不能果腹,只觉得饥肠辘辘,末了一拍大腿,“坏了,忘了给关宏峰带午饭了。”
警局里睡了一大片,估摸着也是一宿没休息,周巡在街口买了几十份早餐,都放在值班室的台子上,歪歪扭扭地在白板上写几个字“早餐自取”。
再看关宏峰,在折叠椅上睡得死沉,身上盖了个浅蓝色的小毯子,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给他买的。毯子上画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这让他看上去不像个雷厉风行的警官,倒像个刚被解救出来的失足少年。
关宏峰浅淡的眉头紧皱着,睡梦里也不好受。周巡把给关宏峰买的煎饼和豆浆搁桌子上,轻手轻脚地要走,不留神看见桌子上的报纸——“恐怖/袭击再升级,初中生成人肉炸/弹”。
周巡一下慌了神,揪着报纸看了情况,又手忙脚乱地翻案卷。
看看他这一觉睡过去了什么事儿。
津港市第一中学一名初三的学生,身上缠满了C4炸/弹,拿外套盖着,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走向地铁安检。
安检正在尖叫的时候,现场炸了,连带着孩子跟安检人员,和附近经过的无辜群众,都被炸了个血肉横飞、触目惊心。
爆炸现场已经被清理完毕,仅有的物证都被收集回来。周巡轻手轻脚地赶往物证室,正偷偷摸摸地翻箱子,赵英彤醒了,睡眼朦胧地盯着周巡,“小周,你干什么呢?”
“没事儿,你继续睡。”周巡皱着眉把物证盒里的证据一个个看了。
赵英彤上前道,“人都被炸成渣了,这些东西看不出什么来。”
周巡从一堆灰尘石头里翻出一缕疏薄的深红色布,觉得十分眼熟,“这个有做鉴定吗?”
赵英彤说,“有视频监控,来看看这个。”
周巡在电脑屏幕上看见一个奇怪的穿着校服外套的初中生,手臂上戴着个红袖章,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安检站口。他拉开衣服,紧接着就爆炸了。
周巡见过这个红袖章,不是在他上学那会儿做小组长戴的,而是在两个多月前,他碰见了一群抱着仿真/枪的十来个少年,统一右手臂上别了个红袖章,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狼”字。
周巡问,“学校停课了吗?”
赵英彤犹豫地摇摇头,“没有。”
周巡咬牙问,“接连跳了两个楼,还出了个人肉炸/弹,他们怎么敢不停课。”
赵英彤道,“停课之后孩子在家,父母上班没人照顾,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意外,不如在学校看着,能安全点。”
周巡问,“现在有什么线索?”
赵英彤答,“据这个孩子的父亲说,人肉炸/弹案发生前一晚,他的情绪就很奇怪,莫名的亢奋和激动,不像是被恐怖/分子利用。倒像是,自愿。”
周巡又问,“关宏峰怎么说?”
赵英彤道,“这个孩子跟之前跳楼的陈浩凡是同一个班里的,我们怀疑他们一整个班出了问题,目前正在严密监视中。但是,你知道,毕竟学校里不能制造恐慌,最多也就是让保安和老师多注意一下,沿路和教室都连夜装上了监视器。”
津港第一中学的校服,又是津港第一中学。
统一的校服,统一的红袖章,统一的“狼”字,频发的爆炸案。
狼。
现在是清晨六点半,学校理应空荡荡的,却有学生已经迈进了校园。周巡指着监视器,“放大,看看是什么人?”
监视器里的少年脑门有些大,头发稀少,身量单薄,右胳膊上别着个红袖章。
李思明。
周巡忽然想起他从李思明家里抱来的那个垃圾桶,在关宏峰的冷嘲热讽下,他把它收到了物证盒里。
垃圾桶被抱出来,里面的试卷被摊平,九十九分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题的勾被别出心裁地画成了狗。
这不是狗。
孩子的笔力不足,画得歪歪扭扭的并不像样。
这分明是一匹狼,是一匹出现过无数次,像是宗教图腾一样的狼。
六点的学校有点过分热闹,陆陆续续走来十来个学生,右胳膊上都别着红袖章。
周巡已经坐上车,吩咐赵英彤把人都叫起来。
他不知道这些学生要干什么,但总觉得风已经满楼,山雨欲来。
周巡孤身一人赶到了学校,要看这群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怎么能耐,也不过是一群初中三年级的孩子,能惹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儿来。
校门口停了几辆盯梢的车,周巡见了打声招呼,说,“我进去看看。”
对方答,“我们跟你一块去。”
周巡摆摆手,“你们别暴露了,我自个儿去就成。”
“带枪了吗?”
“这是学校,不是□□,我带枪干什么,别把我想的那么没用,跟一群小毛孩子我动什么枪啊。”
人肉炸/弹可能是孩子被□□利用了,被洗脑了,但孩子本身永远是明亮的,赤诚的,就如周巡一直坚信的一样。
六楼的教室坐了十几个人,周巡粗略地数了数,十三个,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右胳膊上戴了个红袖章,红袖章歪歪扭扭的写了个“狼”字。
周巡推门要进去,看看这群小兔崽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有人会害怕十三岁的少年,特别是当这些少年还穿着青春洋溢的校服的时候,周巡也不例外。
他咳嗽一声,推门进去,“你们在干什么呢?”
十三个少年回头看他,眼里俱是亢奋和激动,一同站起来,紧紧地盯着周巡。周巡被十来个孩子看毛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脚把凳子踹倒,“废什么话,都跟我上警局一趟。”
其中一个少年笑了,他的手一直放在抽屉里,此刻他竟拿出一把枪来,枪口黑洞洞地对着周巡。
周巡头皮都要炸开,不带这么玩的。
十三个枪口一致对着周巡,配着少年天真的笑脸,像假枪似的。
周巡掉头就跑,还没到门口,李思明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左手里拿着个拆了的监视器,右手里也拿着一把枪,冷笑道,“警察叔叔,当初还是你教我们怎么上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