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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几起炸/弹放置的位置,都在蒲黄路废弃公园附近五公里处,由此可见,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就住在这个范围之内。
住在这个范围内的所有有前科人员被一一排查,形迹可疑者,最近搬来的住户,买了大宗物件的商家,都一一查过,俱无所获。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隐蔽的恐怖/袭击分子,所有可能被放置炸/弹的地方被严格监管起来。津港市内,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周巡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被关宏峰调去查李思明失踪的案子。
关宏峰不让他掺和爆炸现场,也不让他出警,只把他按在技术室里看监控找人。周巡便顶着带着绷带的秃脑壳,拄着个拐棍,在支队住下了——他这几日并不敢回家,生怕老父亲念叨。
只要不听他爹念叨,秃了就秃了,大不了叫警队的同事嘲笑几天。只要绷带不拆,他周巡就他妈不照镜子了!
周巡后来还是架不住脑袋上只秃一片,把头发剃光了,明晃晃的大卤蛋上面贴了块纱布,走哪儿回头率都十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为了警局的光辉形象,为了长丰支队的门楣,周巡每天忍着脑壳上的疼痛,二十四小时戴着鸭舌帽。
鸭舌帽材质硬挺,磨着脑袋上的伤生疼,毛线帽子本来是更好的选择,架不住一戴就被小高嘲笑白血病人。
关宏峰见了,把他帽子一掀,“别捂着,捂久了发炎。”
“我操!把帽子还给我!你他妈笑什么,关宏峰!别笑了,帽子给我!”周巡三条腿蹿得飞快,一个小擒拿,扣住了关宏峰的胳膊,成功取得帽子,往脑袋上随便一扣,又是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周巡。
关宏峰忍着笑说,“真不想见人这两天搬我办公室去,把空调打开,别真捂出毛病来。”
周巡屁颠屁颠地把东西一收拾,在关宏峰办公室里安营扎寨,顺便把泡面香肠鸡爪辣条塞了满满当当几抽屉。关宏峰看案卷的时候都觉得案卷上有股子辣条味儿。
支队之前有给周巡拨宿舍,因家离得近,宿舍便一直空着。昨日被收拾了出来,周巡当天就住了进去,除了床板太硬有些咯人,水龙头生锈漏水,衣柜门不稳,煤气管道不通,衣食住行这几样都不行之外,勉强能住个人。
李思明的失踪案查起来太容易了,根本用不着关青天出马,光周巡就能扛起一整片天。查完监控查地铁,查完地铁查大巴,两天后就把李思明这么个小兔崽子给揪出来了。
基本上每个小孩儿叛逆期的时候都会闹腾上一次离家出走,像周巡这些比较怂的,基本上只敢离家出走半个小时。
李思明只是看起来怂,实际上胆子比周巡还大,背着个双肩包一走就是两三天,谁也没打招呼。
他先在网吧待了一个晚上,后来在津港瞎转,他甚至真的去了蒲黄路的废弃公园,万幸他的手比周巡管得住,没去掀门板,后来自个儿买了大巴的票往山沟里钻了两天。
刑警队找到他的时候,这孙子正在招待所里看漫画呢,嘴里还在啃苹果,要是没找着他,估计还能在外面晃荡个十天半个月。
都是钱多惹的祸,周巡骂骂咧咧地想,他上学那会儿一星期才五毛钱,离家出走半小时路边儿买根冰棒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钱还能贴补两片泡泡糖。
周巡腿瘸了,开不了车,总算能蹭上一回关青天当司机,开着公车把李思明送回学校去——原则上得先回家,但是估计孩子怕回去得挨一顿男女混合双打,死活不愿回去。倒是愿意去学校,好学的样子跟关宏峰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巡一想,成吧,跟同学聊聊天开解开解,就不会想离家出走这么屁大点子事儿了。
至于为何能请动关青天亲自坐镇,这又是另外一段不大不小的传奇——左右快到午饭时间,炸/弹案眼下查的一点眉目也没有,不如顺路去吃个油泼面,免得周巡瘸着腿满天下乱窜。
李思明长得跟周巡想的一样,少年的身量光顾着抽条儿,没来得及长肉,肩膀薄的像一张纸,出场自带文质彬彬人模狗样的气质。
李思明皮肤很白,不带一点血色,脑门儿有点大,显得头发不够厚实。他的眼皮是薄薄的单眼皮,鼻梁不十分高,但十足的秀气,嘴唇下边儿还有颗痣,看上去又呆又聪明。
周巡坐驾驶座上,关宏峰坐他右手边儿,李思明坐他右手边儿的后座上。他看看关宏峰,再从后视镜里看看李思明,连板着脸的那份一本正经都一样。
这关宏峰,跟关宏宇一样的脸,不像兄弟俩。跟李思明,两样的脸,却像足了两兄弟。世界当真奇妙。
周巡教育他,“以后离家出走的时候慎重点,最近治安乱,没事儿在家呆着,别出门。”
李思明呆板地转了一圈眼睛,“你是说最近的爆炸案吗?”
“小孩子甭管这么多,少出门,多读书。”
李思明这个年纪正是对什么事都好奇的年纪,路边有泡狗屎都想知道是不是巧克力味的,绞着手指头问,“什么样的人会放炸/弹?”
关宏峰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小孩子少管这些事儿。”
李思明脸不知道是被气红的还是羞红的,从脑门一直红到了脚趾尖,咬牙恨恨地说,“大人有什么了不起。”
李思明后来一句话都没说,几人平平稳稳开到学校,一进学校大门就是操场,横穿过操场就到教学楼,周巡老远就看见了李思明的教室。
几人还没走到楼下,一个重物忽然从天而降,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温热的液体洒了他们三个一脸。
紧接着是尖叫声,呼喊声。
周巡迟滞的瞳孔看见了那白色的校服上衣,和绿色的校服裤被血染得通红,脑浆流了一地。
有学生跳楼了。
跳楼那学生正摔在他们跟前,脑浆血浆溅了他们一身,周巡第一反应是去捂李思明的眼。
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见有人跳楼正死在他跟前的,但是他胆子总得比一个孩子大。周巡但凡多走一步,他们三个都得跟这个跳楼的孩子一块儿去见阎王。
李思明扒开周巡的手,脊背弓得像一只虾,瞪大了眼睛,也不怕尸体,上去就要摸,他喊,“陈浩凡……”
周巡拦腰抱着他不让他上前,关宏峰已经沉着冷静地上去检查,探了鼻息心跳各项体征之后,摇头道,“当场死亡。”
他们的教室在六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命呜呼。
老师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正是数学老师李建业,他方才课上的好端端的,正随口教训了两句陈浩凡又没有交数学作业。
陈浩凡本来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点征兆都没有,爬着窗户就往外面跳,扒窗户,上窗台,起跳,一气呵成,不足五秒,都没人反应过来去拉一把。
李建业才知道,电视剧演的那些跳着楼被拉回来的都是假的。陈浩凡跳下去之后五秒,整个教室一片死寂,都没能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当一只蝴蝶飞了出去,或者是陈浩凡新想出来的恶作剧,扒着窗台挂在哪儿吓唬他呢。
没有,白的脑浆红的血,少年的扭曲变形的身体,直白地冲击着他,陈浩凡没有恶作剧,他死了。
李建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缓过劲来赶着看热闹的学生,“都给我回教室里待着,不准往下看,回教室自习。”
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浩凡,男,今年十三岁零七个月,还有五个月才正式满十四岁,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数学课堂上,从六楼的教室往下纵身一跃,死亡。
陈浩凡的父母过来,草草的收了尸,跟学校谈赔偿,喜气洋洋地张口就要二十五万。
学校不想声张,草草谈妥,二十万,一条命。
二零零一年的九月,房价并不像后来那么居高不下,二十万正可以在省会偏远的地段买一间六十多平米的小房子。
周巡一查档案,这两人还有前科,表面上看来一个是灯具厂工人,一个是做饭阿姨,实际上夫妻双方联合起来仙人跳,诈骗,赌博,无一不精。
陈浩凡还有一个弟弟,今年八岁,招风耳,大双眼皮,皮肤黝黑,跟陈浩凡复制粘贴的一样,不知脾气是否也相似。
一个叛逆期孩子的命,买了他们一家的富贵,这场买卖,稳赚不赔。
只是没有人关心,孩子因何而跳楼?
周巡冷眼旁观,加上了生活贫困、家庭暴力等诸多因素,也没能明白,陈浩凡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从楼上一跃而下。
陈浩凡的脑袋被缝好,尸体送去尸检,除了肩膀,身上并没有发现有任何淤青或者伤痕,不像是受到家庭暴力的孩子。指腹,上掌茧子很厚,平时喜欢打球,或者要做很多繁重的家务。
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了,便逝去了。
日子继续往前蔓延,长丰支队也不会因为这个而稍作停留,最多只能算是饱受关注的炸/弹案中的一起小插曲罢了。
津港的戒严成效显著,一周过去,第四起恐怖/袭击迟迟没有发生。
这不是坏事,却也不是好事,长丰支队这帮“酒囊饭袋”死活没有抓到作案嫌疑人,倒是连带着其他小帮派遭了秧,接连被捣毁好几个。
□□之间合纵连横,在津港地界上,多了一批军/火,不可能没人知道。警队常年跟他们打交道,时常需要他们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是这回,津港的□□被拔除的一干二净,包括总共三个人要求独立出去成立国家的乌苏帮,愣是没有一个嘴不牢靠的,军/火的来历下落无人知晓。
刘长永的气一直没有消过,“无能!酒囊饭袋!三起爆炸/案,里面的炸/弹有多少你们算过没有?这么多的炸/弹,不是津港本地产的,不是警局流落出去的,不是□□那块的?那是哪里来的?凭空变出来的?飞机安检地铁安检,每一重都有检查,都他妈吃干饭的!查不出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津港第一中学的动静显得尤为显眼。前有李思明离家出走,后有陈浩凡跳楼,九月十五日这天,津港第一中学,又出事了。
也许是因为目睹了陈浩凡的死亡,数学老师李建业压力过大,放学之后从教室里跳了下去,正是陈浩凡跳楼的那个位置,正摔在陈浩凡死的位置。刚拖干净的地板又一次染红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