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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二零零一年的津港,刚有几座十几层楼的楼房建起来,其余的都还是两三层楼的平房,挤成一团。
津港市第一中学的校舍是新建的,红墙绿瓦,窗明几净,配着朗朗的读书声,组成了津港的新气象。
学校楼层并不十分高,最高的不过六层,从窗户边望下去,四百米的橡胶操场旁边分割出篮球场和羽毛球场。再往前,是一方小小的舞台,升旗仪式的时候,领导就在上面讲话。
偷偷摸摸不愿意做广播体操的学生们趴在教学楼窗户边儿上探头探脑地看,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自己别被发现了。偶尔有老师抬头看到熟悉的目光,手指一点,嘴里骂的肯定是“小兔崽子”,“小兔崽子”便一哄而散,躲到厕所里藏好,等广播体操结束了再跟着人群回教室。
也就十三四岁的孩子会为了少做一次广播体操这么折腾。
周巡带着赵馨诚经过的时候,还顺道感慨了一句,“我以前就这个学校毕业的。”
赵馨诚惊讶,“真的?我也是。”
周巡吸一口烟,“你别蒙我。”
“没蒙你,那会儿这楼,墙是灰的,栏杆原先是蓝的,漆掉完了就变成了黑红的,沿着走廊一排水龙头……”
“厕所高度就到腰还他妈没门儿!”
两人暗号一接上,不由得感叹起世上的缘分来。周巡跟赵馨诚都是土生土长的津港人,津港总共就这么几所中学,也就这么一所警校,他俩倒都赶一块儿去了。
赵馨诚抬眼看着津港第一中学的红墙绿瓦,羡慕地说,“这他妈才几年,五六年有没有?就都推倒重建了,还有没推的吗?”
“有,我们之前那栋又破又旧的实验楼,还在那杵着呢,听说等新实验室能交接之后,就把它给推了。”周巡回忆了一下往昔峥嵘岁月,又问,“你今晚回海港?”
“是,这两天说是联合办案,我就当放了个短假。”赵馨诚问,“进母校打一局?”
周巡手上一歪,骑着摩托车直冲校门口,周巡和赵馨诚利用职务之便,找了个例行巡查的借口,钻进了学校。
正是黄昏的时候,学生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了,就操场还热闹一些——打球的男生,和在一旁看男生打球的女生。男生的脸是红的,累的,女生的脸也是红的,羞的。
周巡头一歪,“我们还能跟孩子抢场地?不能够吧,要不我们喝酒去?”
赵馨诚已经脱去外衣,穿着个白背心就上场了,篮球场上加两个人,从来都是伸个手的事儿。
周巡笑道,“别说我欺负小孩儿。”
阵营很快确定,周巡跟四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一组,赵馨诚跟另外四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一组。
他们两个抱着欺负孩子的心来,却架不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有两个孩子,这个年纪就已经有一米九的个子,往篮筐下一杵,哪怕不会走位,只是伸个手,就能把周巡的三步上篮给拍下来。三分球更是不可能,那孩子的手,比周巡的脑袋都大,知道的认识那是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手腕子上挂了两把大蒲扇。
周巡和赵馨诚本来只想打起三分精神,这下被逼出了十二分精神,赌上身为大人的尊严,也不能叫这群小崽子看不起。
篮球打得好的人,格斗不一定好。格斗技术好的人,打篮球也差不到哪里去。
操场边上准备早早回家的小姑娘们走不动了,光站在那儿喊,一会儿喊“卷毛哥哥加油”,一会儿喊“帅哥哥加油”。
周巡一个跨步,扔出一个球,中了,故作潇洒地一撩头发,引来一小阵尖叫。凭什么赵馨诚是“帅哥哥”,他就只能是“卷毛哥哥”,这些小姑娘的语文得重新学学了。
赵馨诚看出周巡在显摆,满是汗的眼皮一抬,“在一群小学生面前装人,有意思吗?”
“你不装你别抢我篮板。”
“哥们儿归哥们儿,篮板归篮板。”
两人打了半个酣畅淋漓的球赛,至于为什么是半个——半场的时候,一个小胖子钻出来,喊“把球给我,我要回家”。
赵馨诚和周巡跟这群小孩儿一一击掌,爽快告别。
两人之后便去喝酒,赵馨诚想着晚上得赶着回海港的车,没敢多喝,酒全都喝到周巡肚子里去了。
周巡好些个日子没喝酒,这些个月份又被压得难受,根本没处说。他跟谁说去,跟关宏峰?他可不能叫关宏峰看笑话,他周巡是他徒弟,但心理上这关,他得“看起来”很强大。
好不容易逮到赵馨诚,回忆一下理想,展望一下未来,嗟叹一下当前,几瓶辣酒下肚,卷入愁肠,冲上脑门,不化作泪花,就得憋回去,熏着脑子,醉上一回。
周巡的酒品并不十分好,一会儿抱着赵馨诚叫“宝贝儿”,一会儿抱着电线杆子叫“心肝儿”,叫完头一低,吐得到处都是。
酒后吐真言在周巡身上不知道是太真,还是太假。
除了周巡喝醉对全天下宣告赵馨诚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六之外,赵馨诚永远都分不出来周巡说的是好听的假话,还是听起来像假话的真话。
周巡抱着赵馨诚的膀子,看上去虚情假意地说,“赵儿,你是我周巡最好的兄弟,最好最好的兄弟,死的人太多了,你得保重,知不知道!你得好好保重!”
赵馨诚架着周巡找出租车,点头糊弄,“是是,保重保重。”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赵馨诚正要把死沉死沉的周巡往里面塞,周巡忽然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宝贝儿,你得保重,照顾好自己,知不知道?”
司机看着这两个帅气的小伙子拉拉扯扯,说起话来浓情蜜意,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再加上其中一个又酒气冲天,压根儿就不想拉,摆摆手,要让两个人下去。
赵馨诚是找不到出租车了,他一看表,正是晚上九点半,他十点钟就得在警局集合出发回津港。
赵馨诚看着烂醉如泥满嘴胡话的周巡,叹气道,“兄弟,不是我不够意思,实在是手头不宽裕,奖金不能再扣了。”
他掏出周巡的手机想给周父打电话,转念一想,周父一把年纪了,还得看着馄饨店,哪架得动这酒气熏熏的臭小子。
想了又想,赵馨诚这两日看周巡跟关宏峰关系不错,关宏峰家又在附近,走路五六分钟的路程,当下拍了板,小心翼翼地给关宏峰打电话。
电话通了之后,对面既没有“喂”,也没有“你好”,就耐着性子等这边儿先说话。
赵馨诚先狗腿地叫“峰哥你好,老周现在在你楼下这附近呢,喝醉了,我赶着走,你能不能……”
“不能。”
“峰哥峰哥峰哥,好人做到底,总不能让我现在把老周给送家里去,对老人影响多不好。”
“周巡他爸才四十三,不老。”
“是是是,四十三不老,四十三一枝花,我实在是扛不动了,峰哥搭把手。”
“位置。”
“你楼下的一家叫‘四川香’的火锅店。”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
“你再不来,周巡能把你家地址手机号银行/卡密码和家属情况生育情况告诉全天下。”
“五分钟。”
说完,关宏峰挂了电话,赵馨诚都能听见他挂电话前捏拳头的声音。
关宏峰来的比赵馨诚想象的还要快,周巡正低头吐着,抬头一见关宏峰,上去就要抱,嘴里还喊“宝贝儿——”。
关宏峰雷厉风行的脚步硬生生刹住,掉个头就走,“人你扔了吧,我不要。”
周巡已经一把扑上去,把关宏峰压在地上。关宏峰头磕在地上,擦破一块皮,脸一下子黑了。
赵馨诚上前把周巡架起来,跟关宏峰一人一边,把这醉鬼架关宏峰家里去了。
临走时,赵馨诚还一脸诚恳地说,“老周拜托您照顾了。”
关宏峰黑着脸关了门,回头一看,周巡正给自己倒茶呢,茶杯里热气氤氲,也不知道烫不烫。
烫死这厮活该,这样想着,关宏峰还是把茶杯抢了过来,抿了一口,确定不烫之后,才往周巡手里塞。心里懊恼,他怎么招了这么个祸害回家。
周巡仰头喝了茶,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粘在关宏峰身上,上来就要揽脖颈子。
关宏峰伸手把他隔开,又给他倒了杯水,“多喝水,喝完睡觉。”
周巡仰头喝了,关宏峰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杯喝完之后,周巡盯着关宏峰,眨巴眨巴眼,流出泪来。
关宏峰拿出自己余生所有的耐心,问,“哭什么?”
“宝贝,我难受。”
周巡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低的,带着点磁性,换任何一个小姑娘来听这声“宝贝”,都会被酥得掉渣。
偏偏他周巡对面坐的是关宏峰,关宏峰眉毛一挑,“多喝水就不难受了,想吐厕所在那。”
周巡的脸被酒气蒸得通红,特别是鼻梁上眼皮下,横着一道绯红,耳朵也红得滴血,关宏峰捏了一把,果真烫手。
关宏峰有丰富的面对醉汉的经验,都是拜他那个一喝酒就断片儿的表弟所赐。但他没见过喝完酒之后这么能说好话的。
周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右手牵上关宏峰的手,关宏峰觉得周巡手心太烫,想甩开,却没能得逞。
周巡笑得跟个人一样,“宝贝儿,我都抓住你了,你还想跑?”
关宏峰一脸“这人有病”的表情,伸手夺了他的烟,“别在我家抽烟。”
周巡笑嘻嘻地点头,“好。”这样说着,他另一只手一揽,把关宏峰揽在了怀里。
他刚才就该把这人扔路上!随便哪个小姑娘捡了他都能算造福社会!这他妈的周巡喝醉了怎么这幅德行!
关宏峰肩膀一抖,没把周巡的手抖下去,反而叫他揽得更紧了。
醉醺醺的周巡开始说醉醺醺的话,“我打第一眼见你,就觉得,我宝贝儿真帅,真的,那眼睛,大!那鼻子,高!那嘴,红!那身板,板正!老帅了,真的,宝贝儿你老帅了,你平时照不照镜子,知不知道自己帅。我想着,不行,我是来干刑警的,不是来看人的,我得有自己的原则。狗屁原则——原则长得有你好看吗?那必须的,没有,我们宝贝儿全天下最帅——许仙都比不上你,真的。”
说着,周巡把一脸黑线的关宏峰扯起来,让他对上自己失焦的视线,“我回家的时候老看新白娘子传奇,别笑,真的,我老说我爸看这老年人电视剧,叫他改台,实际上是我爱看,我看着许仙,我能多吃两碗饭。”
关宏峰咕哝一声“你本来吃得少吗?”
周巡笑嘻嘻的,“宝贝儿别担心我,我肯定好好吃饭,不让你担心,行不行。我周巡话给你撂这儿,你说吃几碗就吃几碗,一口都不少吃。”
关宏峰伸手去拉他的手,“放开我。”
周巡反手握住了,放自己心窝子上,“我真幸运,宝贝儿,能在津港遇见你,前二十年倒的霉,都他妈的值了,真值。”
“周巡你爱情连续剧看多了吧?”
“没有,就看了许仙,现在几点了?现在几点了——许仙开始了,开电视开电视——”周巡说着伸手去够遥控器,钳着关宏峰的另一手还是没撒开。
关宏峰说,“别开了,今儿个周末,不演。”
周巡恍然大悟,窝回沙发上,“宝贝儿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另一只手一拍自己旁边,“过来。”
关宏峰咽了咽口水,“不要。”
周巡手上一使劲儿,“过来”,又把关宏峰揽进了怀里。
这他妈的收个手劲儿这么大的徒弟干什么!收徒弟之前不知道先试试酒品?看看他关宏峰一世英名,要被毁成什么样儿!
关宏峰冷冷地道,“你不撒开,我明天就开除你。”
“你开吧,你想干嘛就干嘛,想开谁就开谁,想骂谁就骂谁,想打谁你跟我说,我帮你打,你别累着。”周巡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抖出来,“你只要当好关宏峰,你就是我最帅的心肝宝贝儿。”
关宏峰被这声“心肝宝贝儿”雷得外焦里嫩。
周巡瘫在沙发上,不想动,舔舔嘴唇,“宝贝儿,我想喝水。”
“自个儿拿。”
“没手。”
“把我撒开就有手了。”
“不撒。”
“那你不喝。”
“我想喝水。”
“周巡,我去你妈的。”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说着,周巡开始哭,一开始只有泪,后来嚎啕大哭,“宝贝儿,我心里难受。”
“你撒开我心里就不难受了。”
“不撒。”
“那你难受着吧。”
清醒的时候就不讲理的周巡,喝醉了之后,更加的不讲理。
周巡掰着关宏峰的手指,“你以后会娶什么样的人?会生什么样的孩子?会给孩子起什么样的名儿?你会怎么笑?会怎么跟别人谈情说爱?会怎么样柴米油盐?你说我一光棍儿,不想着自己未来的媳妇,光操心你的事儿干嘛?这不怪我。”
“真的,不怪我,要怪就怪你,你往哪哪儿一坐,我一眼就能看见你,谁让你那么耀眼。我使劲儿跑,真的,宝贝儿,我把我破单车轱辘都骑掉了,扔了破单车,抡着两条腿也得使劲儿跑。我想……”
“我想站在你身边,我想能与你比肩。你别笑,宝贝儿,别笑,笑起来太帅了,真的,一会儿我猥/亵你。”
“我刚跟赵儿说了,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那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宝贝儿。你别拧我,疼,真的疼。”
关宏峰冷笑,“疼你撒手。”
“不撒。”
周巡把他两只手都攥住了,絮絮叨叨虚情假意地说,“头都可以给你,命都可以给你,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我得跟着你,跟紧了。你等等我,别跑太快,我追不上怎么办?”
“命都可以给我?”
“嗯。”
“那你撒手。”
“不撒。”
关宏峰这是秀才遇上兵,空有一脑子的智力,却拿这个醉了酒的纨绔无法。
关宏峰彻底放弃了挣扎,周巡抱得也不那么紧,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着关宏峰的头发,“哎,宝贝儿,你头发这够软的,怪不得不剪板寸呢。我头发就硬一点儿,你摸摸。”说着就把脑袋往关宏峰肚子上杵。
关宏峰生无可恋地摸了两把,别说,确实软。
周巡顺势躺在了关宏峰腿上,“宝贝儿,我困了。”
“困了就睡。”
“嗯。”
“那你倒是把手撒开啊。”
“不撒。”
“周巡,我去你妈的……你怎么又哭了!好了别哭了,行了行了,别哭。”
“那我不撒手啦?”
“撒开!”
“不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