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079 ...

  •   警察里竟然出了这么一个败类,市局当晚就被惊动,领导勃然大怒,一个电话打给各支队,要求彻查余桢犯过的每一个案子。
      所有人有条不紊地行动着,只有关宏峰,坐在会议室中一动不动。

      周巡经过,打开门看一眼,关宏峰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压在那里,动也不动,既不呼吸,也不思考。
      周巡正准备关上门,给关宏峰一点私人空间。
      关宏峰忽然开口,“我要是早一点察觉就好了。”

      周巡不知怎么劝人,他本来窝着一肚子火,一面对关宏峰,又觉得比起他来,自己哪有资格生气。周巡骂道,“看着人五人六的,谁知道真他妈畜生不如,就这样还进了警察的行当,我都觉得丢人!现在案子也查完了,你……别太跟自己过不去。”
      周巡原来在往外掷地有声地扔石头,最后这一句,忽地就变作了羽毛,轻飘飘、暖绒绒的。

      关宏峰低低地说,“我早就知道他不对劲,银行劫案也是他一手指使的,在余桢宿舍发现了王全的项链。他借着警察的职权,强迫王全去抢银行。然后在物证收集阶段,对手提箱进行掉包,偷走了三百万。狙击手的那两枪,只有第一枪是我命令开的,第二枪是余桢的命令,他要灭两个人的口。”

      周巡问,“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关宏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他正在着手买别墅,出国。”

      关宏峰仰着头,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开一枪是我的主意,真正的指令还是刘队下的。开完枪之后,余桢马上说‘刘队这两枪开的好样的’,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我想着,一则,余桢怕担责任,把开枪的命令算在刘队头上;二来,刘队开枪的指令说的含糊,保不准狙击手听的就是他的命令;三则,我那个时候已经在怀疑余桢,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现在我看见了,那天六月十四号,李婷死亡的时间是六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左右,提前了四天,录像带里的鸣笛声就是我们警局的警笛声,就在离我们两条街的地方,我都没能发现。我本可以有机会救她……”
      关宏峰仰面躺在靠椅里,鼻子也不红,眼泪就顺着脸侧滑了下来,没入发根。

      关宏峰深吸一口气,嗓子抖得发疼,“如果再早一点,在余桢申请查小男孩绑架案的时候,我就能怀疑他。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周巡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身边,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不想两个大男人一块抱头痛哭。只抬起了手,搭在关宏峰肩上,“你做的很好。”
      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周巡从来不知道能从自己口中发出这么温柔的声音。

      关宏峰的脆弱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只流了一滴泪,也可能没有,那滴泪太过于转瞬即逝,以至于周巡都没来得及抓住。

      五分钟之后,一身正气、雷厉风行的关宏峰又回来了。
      两人一块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巡忽然说,“案子办完之后,到我家吃饺子。”
      “嗯。”

      余桢的罪状被一条条一件件列出来,为此市局专门紧急成立了专案组,甭管是十年前的案子,还是十天前的案子,都使劲儿的往里挖。
      这也是市局争气,出了一名警局败类,不想着遮遮掩掩,反倒有十足的果敢和勇气,将陈年旧案翻出来,给无辜者一个公道,同时,也是在各个刑警心上剜去了血淋淋的一块肉,风刮进去,凉飕飕的。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要把余桢捉拿归案,却又不太敢见到他们这昔日的战友、旧时的同事。

      很快,就在一钢结构厂门口发现了余桢的车。
      刘长永眉头紧皱,“他去钢结构厂干什么?”
      钢结构厂的保安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出,说起异常,他说,“半夜的时候看见了一小孩从我们厂子里翻墙出来,肯定是偷电线出去卖的,见的多了。”

      谢商问,“那小孩儿什么样?”
      “个子挺高,看着一米八好几吧,穿着个校服,上面是蓝白色的半截袖,下面是浅蓝色的校服裤,就津港中学的。警察同志,你可给我好好查查,叫这些个学生娃子,别干这些缺德事儿。”
      谢商将保安的原话传达到津港支队,这个厂离支队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周巡和关宏峰当下就赶到了。

      他们将整个厂上上下下都排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是总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狗叫得异常的兴奋。
      几人连带着厂里的领导,又把厂里检查了一遍,最后在一座庞大的钢铁机器前停了下来。
      谢商一掀开绿色的篷布,就看见缓缓流出来的鲜血。

      厂长解释,“这是除锈机,生了锈的钢铁从这头进去,机器里有许多小钢丸,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猛烈击打钢铁表面,以达到除锈的目的。这血……”
      关宏峰问,“能进去看看吗?”
      电源被断开,从除锈机的一端探头进去,连骷髅架子也没看见,只看见满内壁的碎肉。

      厂长慌了神,“死的不是我们厂里的人吧?这钢铁进去都是被磨掉的命,人要是进去,得成什么样儿啊。”
      技术小队马上先验了血型,B型,跟余桢的血型初步吻合。
      碎肉、碎衣服、碎骨头渣被一点一点掏出来,从布料来看,初步确定了死者是余桢。

      小高一边往塑料袋里装碎肉,一边往里面吐了口口水,“千刀万剐,该!”
      关宏峰皱着眉看他污染证物。

      清理现场花了很长时间,最后也没能捡出来的碎肉只能用高压水管冲。血红色的肉被冲的四散开来,不知道到了哪个下水道,又不知道到了哪个狗的嘴里。

      DNA的比对第二天就出来了,给案件定了个石锤,死者确实是余桢。
      现场除了余桢的脚印,还有另外一双破拖鞋的鞋印,拖鞋在厂门口的垃圾桶被找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痕迹。
      有人说,这是“天理昭昭,招报应了。”

      关宏峰和周巡确定了目标,在津港中学进来转来的学生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叫“青午云”的学生。
      他们之前一直以流浪汉为排查对象,实在想不到,青午云居然钻进了学校,还成了学校的学生。
      不过,这个“学生”,不止户口本是造假的,包括学籍、成绩、住址,都是假的。
      造假手段之高,让关宏峰和周巡两个刑警都没看出来,要不是资料库里实在没有青午云的档案,他们都要被糊弄过去。

      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读的是,“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周巡站在门口,敲敲门,“不好意思。”
      他甚至没有找,就跟青午云对上了视线。

      穿着蓝白色校服T恤的少年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这几句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甚至带着点津港口音。
      周巡说,“我以为你不会说普通话,也不识字。”
      青午云眉目舒展,“我刚学的。”
      周巡注意到青午云手上有冻疮,问,“你这手怎么回事儿?现在可是夏天。”
      青午云说,“我在给一家冷冻蔬果店打工,冻的。”

      周巡说,“我们怀疑你与三起谋杀案有关,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青午云深深地看了周巡一眼,说,“好。”

      他们先是采集了青午云的指纹和血液,与之前两起案子得到的物证进行匹配。毫无疑问,百分之百吻合。
      审讯室内,关宏峰问,“姓名。”
      青午云坐在椅子里,“换个人。”

      关宏峰问,“你想换谁?”
      “周巡。”
      “你认识他?”
      “自打我来的那天起,我一直看着他。”

      关宏峰问,“你关注他干什么?”
      青午云坚持,“换人。”
      关宏峰无奈,一打开审讯室的门就看见趴在门上偷听的周巡,周巡尴尬地撩撩头发,关宏峰说,“你负责审问,还有,想偷听的话,别趴在门口。”

      说完,关宏峰踱步进了隔间,一打开门,熙熙攘攘的全是人头,感情整个警局的人都来了。仔细一看,正中间坐的,可不就是局长嘛?
      关宏峰从人群里挤进去,总共两个耳机,一个刘长永戴着,一个局长戴着,他肯定没份儿,听不着了。
      关宏峰又踱步回审讯室,把正在做笔录的赵英彤叫出来,自己坐进了周巡旁边的位置,“开始吧,我给你做笔录。”

      周巡轻咳一声,问,“姓名。”
      “青午云。”
      “年龄。”
      “十四。”
      “籍贯。”
      “津港。”

      “这是假的吧?”
      “我从津港北边来的,虽然地图上没有,但我查了,应该也属于津港。”
      周巡继续问,“家属。”
      “母亲,关南,三十一岁。父亲,王发财,七十六岁。”

      周巡问,“在王狗子的尸体上,发现了胶带捆绑的痕迹,和你的指纹,你与死者什么关系?”
      青午云回,“同事。”
      周巡皱眉。
      “捡垃圾的同事。他精神有问题,整天叫人陪他打牌,我被闹得烦了,捆了他一段时间,后来给他解开了。”

      “但是王狗子饿死了。”
      “饿死的流浪汉可不少。”
      “为什么要在王狗子的口袋里留手机号?”
      “他说他想再买个媳妇,叫我给他问问。”青午云说完,觉得自己说的不对,重新说,“本来只是留给你的,没想着留给这么多警察。”
      周巡无奈,转向下一个案件,他拿起一幅画,画中画的是个小男孩,他问,“这是你画的?”
      “是。”

      “下面这句话什么意思?”
      青午云道,“我在街上捡到了这个孩子,找不到他的父母,就把他交给了一个叫余桢的警察。我只相信你,但是我看你和你身边的这位关宏峰警官关系很好,他又刚好跟余桢警官关系不错,那天警局只有余桢值班,我选择了相信他。”
      青午云说话的时候,情绪没有一点起伏,“但是后来我打电话去警局问,说没有接收到任何失踪儿童,我就知道,我信错了人。”

      “你怎么知道警局人员的资料?”
      青午云说,“我学了一个月电脑,黑进去查到的。”
      得,这是个天才。

      周巡问,“你怎么知道王全是人贩子?”
      “大家都知道。”
      “哪个大家?”
      青午云说,“去最穷的地方坐一晚上,哪里有人贩子,哪里有小偷,一清二楚。西边儿有个旅店,两块钱一个晚上,一个屋子里睡二十个人,他们都知道。”

      “你杀了他?”
      “没有,他是自杀,我负责帮他准备绳子。”
      周巡皱眉,是非曲直全靠青午云一张嘴。
      周巡又问,“他为什么自杀?”
      “他承蒙了主的恩照,认为自己先前做的都是错事,因此要用死来洗清自己的罪名。”

      周巡又问了几句,都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最后,周巡问,“余桢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青午云装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他死了?我不知道。”

      周巡说,“谈谈你自己吧。”
      “没什么好谈的。”
      “你的家在哪儿?”
      青午云问,“你想知道?”
      周巡觉得这个叫青午云的少年态度十分奇怪,点头,“想。”

      青午云道,“我妈叫关南,被卖进村里的,村里一共只有五户人家,加在一起十三个人。三个老女人,一个我,一个我妈,八个男人。我还要继续说吗?”
      周巡已经能猜到事情的走向,打住,“不用说了。想着回去吗?”

      “不想回去,也回不去,回去的路大概是‘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外面的文章真奇妙,看个开头还以为陶渊明是我们村子里的人。”

      末了,周巡问,“为什么是我?”
      青午云抬眼,眼里都是星光,“我娘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直到周巡晚上回到家,吃上热腾腾的饺子,也没想明白,他问,“哎,宏峰,我他妈对这个小孩儿有什么恩啊?”
      关宏峰夹一个饺子,“吃饭。”
      “你脸臭一天了,不就是人家不叫你问吗?看你脸拉的。”
      “我没臭脸。”
      “那你眼皮子耷拉成这样儿?”
      “天生的。”
      “你就装吧你!”
      “你就吃吧你。”

      “哎,宏峰,之前我看报纸,有个记者说,他在大山里见过世界上最美的姑娘。没有照片,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不是很多人都有我们这种机会的。”
      关宏峰盯着筷子中白白胖胖的饺子,“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天才被埋没在大山和贫困里。”
      “是是是,所以世界上才有我这种庸才当道,都靠命好。吃饺子吃饺子。”
      “你夹我碗里的饺子干什么?”

      周父起身盛饺子,关宏峰忽然说,“余桢确实是青午云杀的,青午云后来去了余桢的宿舍,把李婷的尸体收拾了一下,把衣服给她穿上,再拿被子盖好了。但是没有证据。”
      “查吗?”
      “他是个聪明人,得找人照应着,免得以后走歪路。”

      ==
      许多年之后,有旅行爱好者顺着津港某条不知名的小河而下,林尽水源,看见一座小山,山有小口,隐隐透出光来。
      他跟同行的人说,“我这是撞上桃花源了。”
      几人从口入,开始洞口逼仄,只容一人通过,继续往前走,豁然洞开。
      几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争抢着要从洞口出去。
      他们看见,在出口的地方,立着一个坟,坟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十一个人头。

      ==本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07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