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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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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是妄念,贪欲和阴谋的污地,梦想的舞台,丑恶意念的渊薮,诡诈的都会,欲望的战场。
——《悲惨世界》
抢劫案的案发地点在离医院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巷子正对着一条河道,河道上的桥洞黑漆漆的带着湿气,散发着恶臭。
周巡先掏了支烟抽完,拿脚碾灭了,才打起手电,埋头钻进桥洞。
河水潺潺地流着,沾湿了一旁的青石板,也沾湿了周巡的鞋。
周巡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坨类似是干掉的大便的固体,皱着眉往里走。
这个桥洞很热闹,到处都是散落的棉花套子、报纸,用麻袋装好的各色瓶子。还有人,一个老大爷窝在角落里拼命地咳嗽,手电筒的光照出他身上的破棉被。一个喝醉了的中年流浪汉醉醺醺地叫骂,还有一个抱着枕头埋头哭泣的女人,露着半侧的乳/房,神智不甚清醒。
这些都是被现代生活抛弃的人,偏偏钻进了同一个桥洞,一天一天一分一秒苟且地熬着,有一口吃的便活一天。
周巡这才觉得来问这些个流浪汉是个坏主意,这个河道离小巷有一段距离不说,这些个流浪汉也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说句囫囵话都悬。
他一下子就打起了退堂鼓,要不干脆算了,回去继续躲着关宏峰,这抢劫了八十五块四毛和一瓶洁厕剂的事儿就不管了。
周巡捂着鼻子要退出桥洞,刚转过身,变了主意。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问问,甭管目击证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不问,就肯定没有证言。
周巡第一个目标是在咳嗽的老大爷,“老大爷——”
“咳咳咳咳咳咳……”
“大爷,我问你个事儿,今儿早三点的时候,对面巷子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你有没有瞧见?”
“咳咳咳咳咳……”老大爷咳嗽完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开!开!开!开!四个六!我赢啦!我赢啦!五千,给我给我,都装我兜里!”
老大爷一把拉住周巡的手腕,“我赢了,五千,给钱!”
感情这是个烂赌鬼,周巡皱着眉甩开了老大爷的手,连半个好脸色也不屑给,接着去问下一个人。
他下一个目标是抱着枕头哭泣的女人,他把手电稍微打偏了一点儿,生怕瞧见女人露出来的半截干瘪的乳/房。
这个女人的年纪不小,岁月和苦难的摧残叫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要大上一轮,半头的霜发和满脸的沟壑彰显着她的年龄与苦难。
女人只是哭,边哭边叫,“囡囡,囡囡……”
周巡问,“我是警察,想问你一些问题。”
女人忽然发起狂来,尖利地指甲掐上周巡刚好的脖子,“警察!警察!你还我囡囡,你还我囡囡!”
周巡脖子被挖下一大块皮肉,火辣辣的疼。现在看来,这女人没法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周巡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囡囡是谁?”
女人不回答,只大叫,“警官!警官!你救救囡囡!救救囡囡!闺女啊——我的闺女啊——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周巡听这女人说话不对劲,问,“囡囡是谁?什么时候丢的?”
女人哭得满脸都是口水和泪水,紧紧地抓着周巡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去,“囡囡是囡囡,是我、我闺女,她穿了个蓝裙子,黑皮鞋,昨天是她生日,我给她买发卡,一转头她就不见了。我的囡囡被坏人抓走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你能跟我去警局说明一下情况吗?”
女人的指甲要直接把周巡胳膊抓下一块皮肉来,她大喊着,呼号着,“囡囡,我的囡囡……警察!你还我的囡囡!”
周巡劝了几回,女人始终疯疯癫癫,说话颠过来倒过去,一会儿说囡囡是七零年生人,一会儿说囡囡十五岁走丢了,一会儿又说囡囡是昨儿个丢的。
无论周巡问什么,这女人絮絮叨叨的都是她的囡囡。
无法,周巡把目光投向最后一个醉汉。这醉汉头皮秃了一大半,衣服算是齐整——毕竟他还是一个能喝的上酒的流浪汉,日子过得显然要阔绰一些。
但这醉汉骂的都是最下流最污秽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就这样了。
他周巡非要跟关宏峰杠上,来问这些疯疯癫癫的流浪汉——为了八十五块四毛和一瓶洁厕剂,现在结果也就这样了。
关宏峰永远是对的,在事情结局没发生之前,就能预料到事情的走向。
不像周巡,凡事都要撞个头破血流,才知道是条死路。就这样,他撞上了,也不一定带回头的。
他怎么就跟关宏峰装模作样哥俩儿好了几个月呢?非要把路走死,才知道人关宏峰不待见他,这不傻逼嘛。
“傻逼。”
周巡低声骂,用只有自己听得见自己的声音,转身出了桥洞。
刺眼的日光将桥洞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周巡站在影中,只要再有几步,就能迈进那片滚烫的光。
桥洞窄窄的光口走进来一个少年流浪汉,周巡却是认得。
他穿着人字拖,背着一大麻袋的水瓶和报纸。少年昏黄的T恤洗得稀疏得透出肉来,下半身是一截迷彩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脏污,只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周巡已经放弃询问,擦着身子经过这少年流浪汉。
少年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两人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周巡想的却是——这流浪汉个子真高,有手有脚的,怎么就混不来口饭吃?
周巡顿住,叫住少年,“我想问一下——”
少年侧着脑袋看周巡。
周巡看着这傻里傻气的少年,泄了气,“没事。”
少年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周巡回身,快步赶上,“我想问一下,今早三点多的时候,对面巷子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你有没有见着?”
少年良久不说话,久到周巡都要放弃离开,才慢吞吞地开口,“瞧见了。”
周巡问,“能不能请你协助一下我的工作,描述一下当时的场面,你有没有看见抢劫犯的脸,可以描述出特征吗?”
“恁是警察?”
周巡需要非常努力,才能从少年浓重的口音里分辨出他说了什么,点头称是。
少年道,“俺不跟警察说话。”
周巡强硬道,“我这是在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恁走,不走信不信俺打你。”少年站着不动,语气也不激烈。
周巡气了,掉头就走,他是疯了才指望从这群傻子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
走到半路,周巡回头看那个少年。脏兮兮的少年愣愣地站着,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身子在阴影里,眼神澄澈,黑白分明。
周巡对着空气骂两句娘,深吸两口气想耐下性子,只往肺筒里吸进了一股浊气,熏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巡咳嗽着后退,又站在少年身边,问,“最后问你一次,今早凌晨三点,对面的巷子口的抢劫案,你能复述出嫌疑犯吗?”
少年擦擦鼻子,道,“俺不告诉警察,俺只告诉你。”
“我就是警察。”
“俺只告诉你,不告诉警察。”
周巡跟他分析,“我就是警察,你告诉了我,就相当于告诉了警察。得得得,你说告诉我是吧,说吧,我听着。”
少年道,“今儿早三点多哩时候,俺见着一个人拿住刀,抢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个子不高,才从小卖部出来,左手里拎住一个塑料袋儿,里儿装哩是……洗东西哩吧,右手里是一个小包儿。”
这些都是周巡知道的,周巡问,“说重点,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那人从那个巷子右边儿拐过来,走路,手里有刀,应该是盘算好要抢劫,走路不晃,没喝酒。个子五尺八,青头皮,二十四五岁,大鼻子,瘪嘴。啊,想起来了,他来哩时候,刀上有血。这人啊……肯定是杀了人过来哩……”
周巡越听越不对劲,眉头紧锁,“请你跟我去警局画个像。”
“俺说了,俺只告诉你,不告诉警察。”
“你这是配合警察工作,有奖励,奖好几百块钱呢。”
少年摇头,“俺不去局子。”
周巡劝了半天,无法,只得道,“那你给我好好描述一下那人什么样儿,我好回去给局里复述。”
哪成想,少年道,“恁想知道那人啥个样子?”
“是。”
“那俺就不给恁讲了,俺给你画出来。”少年钻进桥洞的一个比较干净的角落里——就是原先堆了许多水瓶易拉罐的那块地儿,从里面翻出一份旧报纸,和一只丢了笔盖的油性笔。
少年往前走到阳光里,坐在河道边上,报纸往膝盖上一摊,笔下不停。
没有一笔犹豫,没有一笔错误,只短短十五分钟,一个年轻男人的形象跃然纸上。
又是修修补补的半个小时过去,周巡远远的看,只觉得报纸上多了副照片。少年画的男人惟妙惟肖,恰如真人。
他实在想不到,如此一个脏不拉几,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流浪汉,还能有这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