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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灵魂有罪,但真正的罪人是制造黑暗者。
——《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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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空心人
不就是喉咙上划拉了个口子嘛,周巡就不明白了,又不是断胳膊断腿,怎么就关在医院不能挪窝了,更不至于不让吃饭。
于是周巡在进医院的第二天下午,换回自己的衣服,戴着口罩低头就溜出了医院。
小护士查房的时候才发现周巡不见了,忙打电话通知家属。
家属也是有个性,留个电话号码是“110”,小护士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问了左右才知道周巡是人民警察,这回进医院也不是因为打架斗殴,而是因公负伤。
周巡那潋滟的桃花眼立刻变作正直温柔的眼,换掉了原先风流浪荡的印象。
打过去是个小姑娘接的,一说起周巡,小姑娘马上抬头叫,“关警官,找你的——”
关宏峰拧着眉毛听了小护士抱怨,小护士抱怨的口气不多,音调拿糖和了,齁甜齁甜的,开口闭口让周巡回医院躺着,隔着个电话线都能想见小护士脸红心跳的样子。
这周巡,真是一天也安生不了。
关宏峰挂了电话,先叫谢商去拿周巡。谢商在外面跑了一圈,也没逮到周巡这小子,回来告罪,请关宏峰自己亲自跑一趟。
关宏峰皱着眉假装忙着看案卷,口一张要叫整个一探组出动,被刘长永以一声“胡闹”喝退。
众人不解,只觉得关宏峰这师傅做的不地道,周巡在医院躺了两天了,关宏峰就去看了一趟,这一趟还是为了报销医疗费的事儿,其余时候就没见过关宏峰多关心周巡一下,多提周巡一嘴。
关宏峰在贴着表彰的布告栏处站了好一会儿,布告栏上难得的出现了周巡的名字——还是表彰那一栏,周巡的照片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
可不是大傻子么,明明能用脑子挣的表彰,非得拿命挣。
周巡要是再被多表彰几次,他关宏峰估计就得直接参加他的葬礼去——一线刑警的平均寿命大概就三十七岁,他周巡估计还能把平均值往下拉一拉,直向夭折婴儿的平均寿命看齐。
一众人琢磨,关宏峰这是记恨周巡抢了他钻石案的功劳,还是气周巡不听指挥擅自行动?
众人私下里猜了好多个理由,愣是摸不明白关警官的心思。
关宏峰无法,在警局众人怨念的目光中,“不得已”亲自出动,去抓周巡。
关宏峰打了个车直奔周巡家楼下,在离周巡楼下两个街道的火锅店逮到了人。
周巡喉咙上的口子还贴着纱布,纱布上黄红一片,黄的是药水,红的是血。
比纱布还红的,是周巡被辣成香肠的嘴。
火锅里融化的黄油在锅里扑腾,奶白的中心翻滚着,带着圆滚滚的花椒起伏着尖叫着在浪花里冲着浪划着浆。
牛肉一定要是新鲜的黄牛肉,红里带着泼墨的白,筷子一抄,等上十秒,马上捞出来,沾着酱料,带着滚烫的热气扔入喉管。
牛肉从喉管进去,热气从喉管溢出来。
滚烫的牛肉卡在喉管里,周巡捂着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拼命敲自己脑门儿。
喉咙上的纱布更红了,这下周巡觉得溢出来的不只是热气,还有牛肉。
周巡伸着手等了一会儿,没从脖子处接到牛肉,这说明他的喉咙坚强着呢,没被烧个对穿,一颗心才放下来。
牛肉丸一定要是手打的,现做的,能放在冰箱里过夜的那种都不地道。
咬一口,带着热辣的汁水,烫的整个喉管都发起烧来。
周巡脑门突突地跳,带着喉管热辣的疼,他低头拼命地将牛肉丸囫囵吞了,心下思量,一个人吃火锅确实有点凄凉。但他这样儿也得敢回家才行,他爹不把他的腿打断才怪。
天可怜见,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就喝了点凉白开,多放颗盐都不成。大活人哪能叫医院这么折腾,没病都折腾出病来。
要是关宏峰在就好了,工作以来,他也就交到关宏峰这么一个朋友。
人家却根本没拿他当朋友。这样想着,周巡塞了一口娃娃菜,爽甜的汁水充斥了每一个味蕾。
周巡捂着喉咙,一抬头就看见了黑脸的关宏峰。
周巡一口菜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不禁想念起自己以往那坚强的喉咙来——囫囵吞条鱼都不是事儿。
关宏峰伸手拿了碟子,往周巡面前一凑。
周巡低头吐了嘴里的娃娃菜,也不说话。
他说过,他跟关宏峰这事儿,没完!
关宏峰要是昨天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痛哭流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他错了,周巡说不定就原谅他了。
但周巡连关宏峰的影儿都没见着,这事儿就他妈没完!
两人瞪视着,周巡率先开口,“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您不是忙嘛?”
关宏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敢忙,怕你死了。”
“你也看见了,我吃嘛嘛香,你出门左转请走。”周巡从怀里掏出根烟,还没来得及点上,就被关宏峰一把扯了。
关宏峰侧头示意,“走吧。”
周巡明知故问,“我就在家了,上哪儿去?”
“周巡,你犯得着吗?”
“犯得着,我说了,关宏峰,这事儿没完!”
关宏峰在周巡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周巡,你不适合当刑警。”
“你他妈才不适合当刑警,就你厉害,就你牛逼,全天下都围着你转。”
“我不是这个意思。”关宏峰的眉眼被火锅蒸得朦胧,从他这个高度,刚好看见周巡脖子上黄红相间的纱布。
周巡筷子一抄,在锅里一划拉,捞出个蘑菇来,沾了酱就要往嘴里塞。
关宏峰越过火锅,抄起周巡的碗,又说了一遍,“走吧。”
周巡梗着脖子,“不走。”
说时迟那时快,关宏峰从腰上拿了手铐,一下子铐住了周巡的手腕子,另一边铐上了自己的手腕子,俩人又给铐一块儿了。
关宏峰平时的身手可没这么好,周巡平时的反应也没这么慢。
要是别人,周巡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别人连他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偏偏是关宏峰,周巡不明白,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他逮着了。
关宏峰扯扯自己手腕子,连带着周巡手腕子也动了动,最后一次强调,“走吧。”
“关大警官这是把我当犯人拿。”
关宏峰不耐烦跟周巡墨迹,“废什么话。”
周巡拧着眉,“钥匙呢,解开!”
关宏峰手一张,手指间捏了个钥匙,“回医院我就给你解开。”
周巡伸手去抢,“给我。”
关宏峰使劲儿一扔,钥匙就顺着门口溜了出去,周巡连个影都没见着。
“既然你都请我了,我不走不给面子,往后你要是给我穿小鞋背地里做手脚,我可招架不住。你说是不是,关警官。”周巡假笑,抬头叫服务员,“拿两个打包盒!”
关宏峰头一次被当着面这么挖苦,心里不大痛快,“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儿,还惦记着打包。”
“我什么样儿啊,好着呢。”
关宏峰一把撕了周巡脖子上的纱布,露出纱布下的伤口来,一条丑陋的带着黑脚的蜈蚣横趴在脖子上。
关宏峰皱眉,“就这样儿。”
医用胶布被从脖子上硬生生地扯下来的撕拉感可不好受,周巡疼得捂脖子也不是,不捂脖子也不是,龇牙咧嘴地道,“关宏峰你有完没完,我看见你就心烦。这样,我回医院,不劳您费心,您要是想看着呢,就看着。要是刚好,您看我也心烦,咱就一拍两散,各奔东西,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怎么样儿,关警官?”
周巡开口“您”,闭口“关警官”,成心在这儿膈应关宏峰。
关宏峰也没打算给周巡好脸子,他们两个认识了快四个月,其实积怨已深。
这积怨大家平时不说,也就以为不存在。但哪能啊,再小的矛盾都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梗在心里,挠的人难受。
关宏峰平时没跟人着急上头过,也没红过脸,只站着等周巡打包,一句话也不说。
周巡见关宏峰不还嘴的样儿,一肚子引战的情绪泄了气——跟这样的人吵架没意思,除了把自己气得半死,还能怎样。
一锅火锅打包出了两盒红汪汪的青菜和红肉,周巡又额外叫了一份白米饭和一只矿泉水。
关宏峰皱着眉看,“这节骨眼儿了,你还想着吃呢?”
“这桌子菜我给钱了,我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巡拉着关宏峰绕着火锅店走了一圈儿,也没能找着钥匙,只招到了一群白眼,造成了一阵小小的恐慌。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看周巡的眼神都不一样,感情这一头卷毛的小帅哥是个罪犯,真是人不可貌相。
周巡被铐着的那只手揣在裤兜儿里——总不能明晃晃地显摆着。
由是两人肩比着肩,挨得很近。
周巡另一只手领着一大包饭盒,走到街角,旁边躺了个盖着报纸的流浪汉,周巡顺手放下,径直走了。
报纸被扒拉开,脏兮兮的流浪汉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伸出脏兮兮的手拿了那一大包吃的。
这流浪汉是个少年,满头乱发纠结在一块儿,散发着刺鼻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