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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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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峰果真见到了杨朔。
他却宁愿没见到杨朔,也宁愿今天根本没有来这一趟。
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正是杨朔。
杨朔闭着眼在睡觉,看上去干瘦,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头皮上没几根头发,他太瘦了,以至于棉被都没有鼓出应有的高度,远远地看,只看见一床棉被长了个脑袋。
事情出现了转机,此番既然见到了杨朔,很有可能能取得有效的线索——关于十七年前的绑架案,关于秦舒朗和伍岳的为人。
关宏峰抬脚要往卧室走,却被杨红拦住了。
杨红慢悠悠地踱进门里,关掉了电视,把手搭在杨朔的额头上,“朔,有人要找你。”
杨红叫了很多声,杨朔才慢慢地醒过来,关宏峰才发现杨朔瞎了一只眼,他一只眼是完好的,另一只眼里则什么都没有。
杨朔那只独眼看到了关宏峰,他就在床上躺着,用一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关宏峰,忽然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杨朔独眼圆睁,鼻孔大张,嘴角拉出狰狞的两条线,脸色像金子一样,可怕至极,像是一具嚎啕的骷髅。
他的叫声很不成调子,甚至不能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啊啊——呜呜——”
杨朔凄厉地叫着,大张的口中露出只剩半截的舌头——他的舌头居然也被切掉了!
杨红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对杨朔凄厉的叫声充耳不闻,没有人能忽略掉杨朔的叫声,除了杨红——她已经听了十七年,从一开始的心疼,到后来,变作烦躁,现在,则只剩下麻木。
杨红苍蓝带白的眼珠僵硬地转动着,她上前一步,放在杨朔身上的棉被上,回过头来看关宏峰。
杨朔的叫声愈发的凄厉,“啊啊——啊呜——”仅剩的一直独眼几乎要裂出眼眶。
杨红慢悠悠地将杨朔身上的棉被拉开,棉被掉在地上,露出杨朔残破的身躯。
关宏峰连连后退,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意一直从脚底上升到天灵盖。
之前刘队说过,没有查到杨朔的任何出行记录、社交软件信息,关宏峰在此刻知道了原因。
杨朔并不是死了,也不是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杨朔不可能出行,也不可能有任何社交软件。
你不能指望一个人彘能出行或者上网。
关宏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床上躺着的那个肉块。当真是肉块,床上的那人,只剩下一只眼,四肢都被砍掉,见到关宏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从大张的嘴巴里可以看到断掉的舌头。
这个肉块正是杨朔。
这个肉块身上□□,只穿了一个成人尿不湿,卧室里的臭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没了四肢,不能说话,不能移动,视觉也剩不了多少,他只能成日成夜的躺着,半死不活地熬着。
关宏峰浑身开始发起抖来,寒意从胸腔一直蹿上脑门,变成了怒气。
关宏峰侧过脸去,不愿意再看这幅身躯,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他以往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恶徒,无一不是手上沾满鲜血,背着几条人命的暴徒。
关宏峰无数次地怀疑过,人之初,当真性本善?
如果当真,那么怎么会有无缘无故暴起杀人的连环凶手,怎么会有以虐待动物甚至人为乐的施虐狂。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确定,人之初,性本恶。
即使是他见过最丧尽天良的暴徒,也不会做出如此……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
杨红又把棉被给杨朔盖上,苍老的双眼盯着关宏峰,讥诮地说,“十七年那件绑架案之后,我儿子就在这里躺着,哪里也没去。”
杨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骷髅一般的脸上布满了青筋,独眼中流出一道泪水。
关宏峰踏进卧室,先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问的是杨朔,杨朔的独眼又睁开,里面布满了血丝与黄浊,盯着墙面,不住地摇头。
关宏峰侧开两步,又道,“我是津港市长丰支队的关宏峰,是一名警察,三月十七号的时候我们发现了秦婷的尸体,由此牵扯出了十七年前的绑架案,想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
杨红杂乱的白发散着,坐在了床边,“关警官,你也看到了,你在我们这里了解不到情况。”
关宏峰问,“我想了解十七年前绑架案的情况。”
“我一个老太婆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十七年前,我儿子一丢就是一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就把胳膊腿都丢了,连话也不会说,比狗也强不到哪儿去。”杨红伸手轻轻地拍着棉被。
“那场绑架案,根据记录是伍岳策划的,那……也是伍岳将您儿子变成这个样子的?”
杨红叹着气,“那个畜生本来亲口承认了,我去问他,问他哪里来的这么黑的心,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子,那个畜生……那个畜生……他竟然说,他竟敢!他竟敢!”
杨红紧紧咬着牙,鼻孔大张,两颊不住地鼓动,目眦欲裂,“他竟敢!他竟敢!他竟敢说……有趣!他把我儿子的胳膊腿都给砍下来了,他竟然说有趣!”
杨朔呜咽着,不住地摇头,像是在哀求杨红不要继续说下去,泪流濡湿了枕头。
关宏峰站不住,靠着门蹲了下来,两手不住地发抖,“警察没管这事儿?”
“管了,怎么不管,还开庭审理了,明明是伍岳那个小畜生干的,到了审理的时候忽然凶手就换人了,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人。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替罪羊,生生地替伍岳那个小兔崽子坐了牢!”
杨红忽然掩住脸,“我不停地上诉,到处求人,到处跑,把我儿子的照片给所有人看。开庭的时候,法院还要求朔出席,他像条狗一样被到处展示,被人扒光了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我本来以为我儿子都这样了,法院不能不管,我儿子就是证据,他总不能自己把自己胳膊腿卸掉,但是没办法,忽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看着我儿子,那眼神,比看一条狗好不到哪儿去。”
“我带着我儿子在法院门口闹事,叫大家伙儿都看看,我儿子都这样了,怎么就拿不到个公道。我坐在哪儿,哪儿就被围起来。我背着朔走,他们就跟着围成一堵墙。我回家,他们就站在我楼下看着。我闹了两年,闹不动了,朔不能再被我这样到处背了,他不能见人,也不能出门。就是一条狗,也比他强。”
杨红花白的头发飞舞着,苍蓝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五百万,十七年前,一九八四年,他提出赔偿给我们五百万。”
杨红颤抖着嗓子说,“如果他心里没鬼,他怎么会赔给我们五百万。”
“后来我还是收了,五百万,我把我儿子卖了,拿了五百万。从那以后,我们娘俩就没出过门,哪一天我要是死了,我就带上朔一块儿,我们娘儿俩,到了下面,还能做个伴儿。要是他变成鬼,还没手没脚的,我就背着他,背着他上阎王殿去,叫阎王爷评评理,把那畜生的魂勾了下油锅。法院治不了那小子,阎王爷来治!”
关宏峰的手脚一直到出门都还在发着抖,他问,“你们手里还有什么证据吗?”
杨红佝偻着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蛇皮口袋,蛇皮口袋很大,东西却很少,拉链一拉,“东西我一直留着,找到朔那天他身上穿的衣服,他那时候才十五岁,十五岁啊……什么样的畜生能下的去这个手……我……我……”
杨红捂住脸开始哭起来,哭了半晌,擦干眼泪,说,“朔那天穿的是一身白衣裳,回来的时候变成了红衣裳,衣裳上都是血,现在这衣裳变成了黑衣裳。都是我儿的血啊!我儿那么小一个人,哪里流的了这么多血,不如死的是我老婆子,不如死的是我!”
蛇皮口袋里一阵臭气,东西并不多,放了十七年满是血迹的衣服,一本沾满了血的书,关宏峰伸手拿了,是一本红硬皮书,书上写着三个漆黑的字,《罪与罚》。
杨红盯着那书,“我不识字,朔回来那天身上就有这么本书,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有用的证据。我把字儿描了,去问别人,都跟我说是什么,什么,罪与罚,是讲法的不?里面有写我儿子这样的该怎么判不?”
关宏峰摇头,“不是,是一本小说。”
杨红“啊”了一声,道,“没事儿,都现在了,我们娘俩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指望什么,这人的法啊,是治不了那畜生的!治不了的……”
从关宏峰进到卧室之后,杨朔就没有停止过呜咽,一直抗拒地摇着头,大张着嘴嚎啕着,口水流了一床也不管不顾,像一具不屈的骷髅。
关宏峰将仅有的两个证据收了,临走前,道,“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杨红眼珠动也没动,佝偻着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