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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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朔的母亲名叫杨红。
杨红两鬓斑白，蓝色的眼球上蒙了一层白翳，她身材高大，背却弯得像一把镰刀。
她被太阳晒得黝黑，从大檐帽下漏出她杂乱的白发，衬得她愈发的黑。杨红麻木地坐在路边，旁边的两个老太太小声地碎着嘴，她却不掺和。
关宏峰站定了，问，“油菜怎么卖？”
杨红也不看他，伸出皱巴巴的五根手指。
关宏峰问，“五块？”
旁边两个老太太笑起来，那油菜分明就是五毛钱一斤，这城里来的小伙子偏要花五块买。
关宏峰说，“来一斤。”
杨红佝偻下腰，麻利地装了一把油菜，递给关宏峰，接了五块钱。
关宏峰道，“我想请问一下你儿子的事儿。”
杨红眨了眨眼，带着白翳的瞳孔盯了关宏峰好一会儿，忽然摆手，“走，走，我儿子早死了。”
“是的，我想请问一下他生前的事儿，是关于十七年前……”
杨红尖叫，抓起一把油菜往关宏峰身上砸，“你瞎说什么，走，走！”
关宏峰伸手接住了油菜，给杨红又给摆回了摊子上，“大娘，刚才是我唐突了，您有时间吗？”
“没有，没有，你走，走。”
关宏峰不得已，掏了警员。证，“我是警察，正在查案子，请大娘您配合一下。”
杨红满是皱纹的脸变得狰狞起来，脱了鞋就往关宏峰身上扔，嘴唇有些发抖，“警察来了也没用，走，走——”
关宏峰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巷子里。
他是真的拿这个老太太没办法。
没过一会儿，关宏峰又从巷子里钻出来，又来到了杨红的摊子上，手里还拎着那斤油菜，“老太太，我就问您几句话，不多，就几句话，成么？”
杨红嘶哑着声音道，“不成。”说完是一阵咳嗽，肺跟破风箱似的漏着气。
关宏峰上去给她顺气，“老太太，您别气，我真是有很重要的事儿要问，您别气，喝水吗？”
杨红一把打开关宏峰拿着水瓶的手，湿了关宏峰一身。她眼里是居高临下的讥诮与麻木，佝偻着身子窝在一掌的小板凳上，一丝愧意也无。
关宏峰在边儿上杵了半天，杨红既不赶他，也不看他，兀自坐在黄土里摆着摊，有一单没一单的卖她的油菜。
关宏峰等了两个多小时，已到了晌午，刘长永的电话打来了，上来就是坏消息，“陈琳的尸体已经被火化，现在连渣子都不剩。”
关宏峰一阵晕眩，“不是下午……”
“是！我打电话去问的时候，还没火化，说是下午三点的火化时间，明明已经拦下来了，他们胆子却比狗还大。等我到的时候，已经化成灰了。哎！”刘长永恨恨地骂，“我……我对不住小周啊……”
“一点儿都没有了？”
“都被收走了，烧完马上就给放墓里了，这速度，也是快。”
关宏峰站不住，蹲在路口边，嘴里一直在喃喃，“怎么办……怎么办……”
“小关你别急。”
“我能不急嘛！周巡进去了就是七年！七年是什么概念，刘队你知不知道，我们且不管凶手到底是伍岳，或者是秦舒朗也好，周巡他不能白坐这个牢！他不能担这个罪！他行得正坐得直，这辈子就没干过坏事儿，凭甚么坐牢！这路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犯罪，就他周巡，不会！”
关宏峰情绪十分激动，“我宁愿革职！我宁愿不查这个案子！我宁愿这身衣服我不要了！我也不想他去坐牢！”
关宏峰说到激动处，鼻尖通红，“我不稀罕这个警衔！我不稀罕这点儿工资！我革职了干什么不行，我要他屁大点儿的周巡保我！我……我良心过不去……我，我没法儿了……陈琳真的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刘长永语重心长地叫关宏峰冷静点，不要对他大呼小叫。
关宏峰一吸鼻子，捂住自己冰凉的心脏，低声道，“对不起啊，刘队，我不是针对你，我太急了，最后一点线索也断了，我是真的，真的没法了……”
刘长永道，“警局已经拦下来的情况下，殡仪馆却还是烧了，还专门提前烧了，肯定有问题！我就不该提前问，我就该带一队人，直接把尸体抢了完了。我刚才查过了，是伍岳让烧的，直接给殡仪馆投了一百万，就为了烧一具尸体。”
“刘队，谢谢你，真的……这事儿谁都没办法。”关宏峰把脑袋埋进腿弯里，“刘队，我是真没什么招了，我……”
“行了，有招没招都得干，我去医院调医疗档案，你事儿一完麻溜儿回来，晚上还等你研究案子。”
挂了电话，关宏峰靠着墙蹲着，脑袋深深地、深深地埋在腿弯里。
他的眼角开始湿润。
他慌了，心肝胆都在颤，胸腔里憋了一团真空，氧气吸进去，冷冷的没处放，空荡荡的。关宏峰手微微地发着抖，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仅有的线索一断，关宏峰便查不动了。
他脑袋里有根弦，一直担着惊受着怕，偏偏藏得深，轻易不让人察觉。现在弦“嗡”地一下断了，关宏峰一想到周巡现在正在牢里坐着，整个人就止不住地颤抖，气都喘不过来。
周巡昨夜在拘留所关了一夜，他多么骄傲一人啊，从来只有他站在铁窗外面，对着犯人大呼小叫。哪有别人对他周巡大呼小叫的份，周巡能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都扭下来当球踢。
周巡……周巡……
带着手铐的周巡，穿着囚衣的周巡，低声下气的周巡，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周巡，关在铁窗后面的周巡……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徒弟周巡！
可是……可是……
关宏峰的指甲狠狠地陷在手心里。
可是……可是……
他犯错了，他昨晚就该把殡仪馆的电闸拉了，连夜就该把陈琳的尸体偷出来。
在这不该犯错的时候，他关宏峰偏偏犯了一个最关键的错误！
什么法律，什么制度，管它们做什么！
就是这制度，把周巡好好的一个人，给关进了铁窗后面。
关宏峰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一下没起来，扶墙站了半天，等脚麻的劲儿过去。他站了一会儿，一抹俩，又是那个雷厉风行无所不能的关宏峰。
关宏峰收拾好心情，又站到了杨红摊子前，正午的太阳晒在他青葱的眉眼上，“老太太，这是我的证件，想问您几个问题，请您配合下好吗？”
杨红苍老浑浊的双眼总算对上了关宏峰的视线，嘶哑的嗓子里满是沧桑，“我不觉得我能帮上你。”
“就几个问题，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杨红颤颤巍巍地从她巴掌大的小板凳上起来，低头收拾菜摊子。关宏峰见事情有转机，帮忙收拾菜摊子，末了，还把扁担挑在了自己肩上。
杨红一步一晃地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太窄，菜摊子又太大，关宏峰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进去，等他挪进去，杨红已经开了门等他好半晌了。
关宏峰的样子有点滑稽，黑色的毛衣里漏出一截白色衬衣领子，二十三岁的他看上去像个年轻的学生，却挑了个菜摊子，笨拙地在三尺巷里挪动。
关宏峰进了门，注意到屋子里的电视开的很大声，他坐在客厅讲明来意，“老太太，我来是想请问十七年前的绑架案。”
杨红一声不吭地嗑瓜子，沉默了很久，“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这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关宏峰焦头烂额，耐着性子问，“您认识伍岳这个人吗？”
杨红苍蓝的眼睛呆滞地转动了两下，“我认得。”
“能跟我说一下他吗？”
“我不想提。”
关宏峰问，“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杨红生气了，“我不想提他！”
关宏峰坚持，“我没有别的问题了，就这么一个。”
“那你走吧。”杨红的背鼓得像个小山包，她说这话的时候，气若游丝，看上去行将就木，“你走吧。”
关宏峰皱眉，知道在这儿打听不出更多线索了，可能十七年前的绑架案牵扯出来的事，当真救不了周巡，便告辞准备走了，手里还拎着一斤油菜。
杨红忽然开始说话，她说的很慢，气轻飘飘地荡着。
“那时候，他十五岁吧，还是十四，长得真高，大手大脚的，骨架子也大。”杨红每说一句话就停顿一下，好像在回忆，“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少爷，长得又俊，人又高大。我上法庭里的时候找不着路，还是他给我带的路，一路把我带到了法官面前。”
杨红哽咽起来，声音变得激动，“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怎么长了一副猪狗不如的心肠，就是……就是魔鬼，也比他要有人性，他根本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他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了是要下地狱的，要被抽筋扒皮下油锅的，我恨他，我恨他恨了十七年，好几次我都想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杀了他。他毁了我儿子，他毁了一切，他根本就是畜生！猪狗都不如！”
关宏峰仔细听着，一点细节都不愿放过。
杨红总算平复了心情，关宏峰才开始问下一个问题，“老太太，您儿子现在在哪里呢？”
“他在这里。”杨红撑着桌子缓慢地站起来，走到卧室口上，掀起了全是补丁的布帘，“他在这里十七年了，哪儿都没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0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