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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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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赶忙上前去,只见陈琳脸色青白,嘴唇黑紫,美丽的杏眼无法聚焦,已经死了。
刘长永吓得话都不会说,一个劲地大叫“来人——来人——救命——”
关宏峰和周巡二人在救护车来之前,对陈琳进行了基本的抢救。
审讯室门口人来人往,一时十分嘈杂。
秦舒朗和伍岳听见动静,又见小高拿着起搏器往审讯室跑,当下知道事情不对劲。
秦舒朗拉住张恩峰,“谁死了?哪个女人死了?谁?!”
张恩峰稳住他,“请您不要激动。”
“你就说是谁?不是琳琳吧,不是琳琳吧?”
“是。”
秦舒朗一拳打在张恩峰鼻梁上,疯了一样往审讯室跑去,看见了被围起来的陈琳。秦舒朗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拼命从人群里挤进去,伍岳一路护着他。
“琳琳?”
秦舒朗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看着躺在地上那人熟悉的衣服,熟悉的鞋,熟悉的微微翘起的手指和长指甲,却又不敢上前。
正在做抢救的几人抬眼看见秦舒朗,顿了一下,无地自容,不知该往哪看。
秦舒朗总算上前,他看到了陈琳青紫而美丽的脸,他轻声叫,“琳琳?”
没有回应。
“你们都走开,别碰我的琳琳!”
秦舒朗把陈琳的尸体拦在怀里,脸贴着她的额头,泪水顺着鼻梁流在陈琳的脸上,“琳琳……”
陈琳脉搏和呼吸早在刘长永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停了,还是被抬上了救护车,进行了抢救。
刘长永指着关周二人,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才挤出一句,“你们两个,真是要把我气死。”
秦舒朗在两天之内接连失去妹妹,妻子,连番重击之下魂不守舍,只跪在急救室门口一动不动,如同行尸走肉。
伍岳扯住关宏峰的衣领,“你们警察是怎么办事的!”
伍岳身高一米九二,比关宏峰高了足足半个头,他眉目冷厉,此番看着十足吓人,不像是企业的董事长,反倒像混□□的头儿。
周巡抬头扶上他的胳膊肘,怕他伤了关宏峰,“你冷静点。”
伍岳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我现在已经很冷静了,不然我不能保证你们现在还活着。”
关宏峰道,“节哀顺变,我们还在等医生的结果。”
伍岳凑到关宏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陈琳死了,我谢谢你。但舒朗这么伤心,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刘长永在一边不住地赔不是,“伍董事长,这事儿谁都没有预料到,一场意外,谁都不愿意这种意外发生。”
“一条人命,一场意外,不错。”伍岳讥笑道,“死者家属被警察逼问至死,做明天的头条应该足够了。”
刘长永急得不得了,好话说尽,但伍岳铁石心肠,一定要他们割下块肉来,这块肉不是别的,正是一块长在心尖上叫“荣誉”的肉。
伍岳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要津港支队身败名裂,不得翻身。而这于他,不过是某夜一通不起眼的电话,一点小小的消遣罢了。
半晌,医生出来了,众人围上去问情况。
医生问,“你们不知道她有糖尿病?”
刘长永一拍脑袋,“怎么会是糖尿病呢,我们上哪儿知道她有糖尿病去,我得糖尿病还有可能,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而且糖尿病也不是什么致死的病……”
医生不耐烦地打断他,尽量中肯地说,“并不是年轻就不会得糖尿病,而正是因为年轻,糖尿病程度往往会更加的严重。得了糖尿病的人,无论是饮食,还是起居,都需要十分注意,稍有不慎,都有可能因为糖尿病引起的并发症导致猝死。我们可以预估,患者在吃过饭并且服过药之后,进了警局,之后血糖过低,但是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导致病人猝死。”
“这这这……这是我们无法预料的,她自己……”
医生有些生气,“警察先生,请你们正视自己的过失,我们医生是不会也不可能帮你们找借口的,患者因为血糖过高死亡是不争的事实,医学上并没有别的解释,我作为医生对家属的解释也是如此,并不会变。
秦舒朗是我的同侪,他是一位很优秀的外科医生,他充分了解糖尿病的一切症状,和一切应对方法,有他的帮助,陈琳本可以活到七十岁甚至更长。我很伤心会有如此噩耗,作为医生,我对你们警察逼死陈琳感到气愤,同时也对你们的狡辩感到寒心。”
关宏峰问,“尸体我们可以带走吗?”
“你……”医生大惊,“你们警察把人逼死了不算,还要尸体做什么,难道等你们对尸体做了手脚,要用不入流的手段掩藏你们的过失吗?”
关宏峰出示警官证,“对不起,我们认为这具尸体是重要的证据,我们需要带回去做进一步的解剖化验。”
“我不同意……”秦舒朗道。
秦舒朗猛地抬头,睁着通红的眼睛,眼里俱是血丝,“琳琳已经死了,你们还想侮辱她的尸体,我不同意。”
关宏峰道,“陈琳死的蹊跷。”
“我不仅知道琳琳死的蹊跷,我还知道琳琳是在警局死的,死在了你们津港支队的审讯室。你们在审讯室做了什么,你们对琳琳做了什么,我要求看监控!我要求你们跟琳琳道歉!”秦舒朗通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也不能允许琳琳的尸体被你们这种人糟蹋。她既然已经死了,我就好好安葬她,我是琳琳的丈夫,我有权利要求,你们这些警察,一根指头也不准碰!”
周巡沉默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他觉得肩膀十分沉重,他分明有无穷的力气,却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他想挥出双拳,却如同打在棉花里,泄了自己的气。
刘长永来回踱步,不住地叹气,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偶尔抬起头来,也只是一句有气无力的,“你们两个……”
刘长永知道,他这顶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不,肯定是保不住了。
死者家属死在警局,无论任谁来看,警局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责任,是需要人来扛的。
谁来扛?
周巡已经停职,这次之后应该直接开除出警察队伍。关宏峰虽然颇有能力、屡次立功,但也是不少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都想借此机会摘了关宏峰的帽子。至于他自己,他可不觉得自己在市政厅能有什么人脉,能保证他全身而退。
刘长永已经四十岁了,作为警察来说,过了四十岁就开始走下坡路。而作为中年男人,想要改行也基本不可能。如果他不把人脉搞好,难道还指望着跟一堆愣头青办案子、抢功劳?而现在,他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刘长永打了无数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只有寥寥几个,而这寥寥几个中,百般推脱,愿意帮忙的一个也无。
警局本来就不该是看人情的地方。
上级的决定已经下来,整个公安系统,在二零零一年三月十九号零点的时候,紧急运转起来,商量的只有两件事。
津港支队众人员的裁撤问题!还有要付出多少代价,能将这件事严严实实地捂住!
谁能想到,因为一具尸体,竟然引起如此之大的祸端!
可以说,他们整个津港支队,都得给关宏峰和周巡这两个二愣子陪葬!
关宏峰尚在坚持,“如果陈琳死的蹊跷,尸体解剖自然越快越好,久了尸体上的证据就会消失。”
秦舒朗一点平日里的冷静也无,咬牙切齿地说,“琳琳身上哪有你们这些警察需要的证据,不过是你们逃避责任的说辞。”
秦舒朗伏在伍岳的肩头,无声流泪,面若金纸。伍岳唇角一勾,竟是笑了。
关宏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旦陈琳的尸体被火化,任由法医队的技术再高超,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无论是自闭症的小女孩,还是自愿去死的秦婷,或者记性奇差的陈琳,抑或是可能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秦舒朗,加上不停地被提起的十七年前的绑架案,一切都显得如此的不同寻常。
陈琳当真是病发而死?时间怎的如此不巧?
关宏峰紧皱着眉头,陈琳的尸体上,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世界上跑的最快的人是谁?
肯定是记者。
医生通报死因没多久,从津港各个犄角旮旯里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狂奔而来的记者就将医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又因为医务人员的故意放纵,眼红的记者一路狂奔,涌进了走廊,将几人团团围住。
聚光灯闪烁,无数话筒伸到他们面前,问着最难听的问题。
“请问你们逼死死者家属的事情属实吗?”
“请问你们是否有对死者私自用刑?”
“请问你们是否有侮辱死者的举动?”
句句话开头都是“请问”,却句句都是最锋利的诘问。
他们沉默,稿子便写——“警务人员不否认对死者私自用刑。”
他们反驳,稿子便写——“警务人员仍在狡辩,拒不承认用刑事实。”
后方记者已经写好几十份甚至几百份备用稿子,每一份稿子都预测了津港支队的说法,只待他们一开口,稿子立刻发出。报纸头条也被连夜撤下来,留了个空位,只等这一个报道。
这是足以引发全市,乃至全国舆论的事件。
津港支队,正在遭受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