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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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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交待过的,现在怎样?”
“手续已经办好,六成以上的资金都转过去了,你放心吧。”
“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这么急?”
“......不是我急。”
“老师......”
“是时间...已经不多了。”
舒池站在门边,听着里面不明不白的对话,有些奇怪。
他回来时,忽然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本没留意,但当他注意到这两把声音的主人分别是邵扬和董凯文时,耳朵却不由自主的竖起来,做法虽不光彩,可时间不允许他顾忌那么多。
心里盘算着两人对话结束,舒池表面佯装轻松的走了进去。
邵扬见到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董凯文则是笑了一下,道:“你回来了?”
“嗯。”
舒池僵硬的笑了一笑。
“早上见你请假,还以为今天一整天都看不到你了。”
“怎么会?我只请了半天。”
“可你昨天真的很不舒服吧?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的。”
舒池这才想起昨天自己随意找的借口,脸色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只是一点头痛而已,已经好了。”
男人拿起一叠厚厚的资料,经过他身边,“那就好,自己的身体,要注意一点。”
然后也离开了。
舒池向两人离去的方向看,隐隐有些不安。
他仔细回想,自从董凯文来了以后,邵扬回公司的次数便增加。以前他总是拖到下午才回公司,无所事事的坐一阵子便走,一副对这职位爱理不理的模样,现在忽然变得如此积极,这状况,难道是在预示些什么吗?
联想起之前勤务部众人紧张的神情,舒池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了解一下。
那天晚上,他站在公园门前一隅,看着那个沾满昏黄色调的落寞背影,心里暗暗决定,不能再逃避。
他不想再去避开自己,或者别人。他也不要只静静的呆在一边,等待着别人的答案,让他们决定自己的命运。如果事情真要向那个方向发展,他想,为了傅宸纲,他愿意。
带着这种自觉,下午五点二十分,舒池来到勤务部。
“真相是无底洞的底。”
这句被引用过无数次的话,反复磨研,在各人心里折射出不同的意思跟道理。舒池站在勤务部的办公室门边,看里面的人一如往常的忙着自己的事务,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纪。
对他来说,真相,是需要勇气去探知。
贸然的打探别人隐私,其实就是变相宣告:你要侵入到他人的人生去了,并已有决心在这之中担当一个角色。
就如无意中知道了某人的秘密,心里就会有了负担,当听到其他人谈论这个对象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紧张起来、留意起来。
这已经不是用“抱有好感”、“默默支持”就可以概括起来的关系,舒池之所以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的这种情感,是因为他还害怕去付出,或许正确一点来说,是因为他怕自己的付出只是徒劳。
二十多年来一直维持的平静生活,可能会被打破。
一思及此,舒池便犹豫,他对“改变”一词怀有恐惧,不可否认。
但傅宸纲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谈论付出与否之前,他这种优柔寡断的态度首先就会伤害了对方。
他不想再让那个男人露出落寞的神情,他高中时所认识的傅宸纲,不会是那晚的傅宸纲,那个男人,一定要永远高高在上,一定要永远温文尔雅。
就算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小小私欲,舒池心里拼命的说服自己要站在朋友的立场来关心他。
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李婕,能抽点时间吗?”
被询问的女生正站在茶水间倒咖啡,看到是舒池,微微惊讶,但仍不影响外表的端正,她很快恢复过来,用带点职业感觉的微笑,问:“有什么事吗?”
舒池沉默了大概有一秒钟,心里沉吟着遣词用句,想说要怎样提起那个话题才不至于让人感到突兀,他稍稍张开了嘴,“我”字发了半个音,一只大手便忽如其来的覆盖了他双眼。
“猜猜我是谁?”
叫李婕的女生“啊”了一下,但声音很快便被压下去了,舒池有点紧张,“傅宸纲,你在玩什么啊。”
身后的男人松开了双手,“啊...果然还是能认出来。”
“废话。”
舒池用稍微凶狠的语气掩藏内心的波澜,他转头,对上男人一脸嘻皮的笑脸,“你怎么会来这边?”
“哦。有人请吃饭啊,我拉些人过去凑数,这次要吃一顿大的。”
傅宸纲一脸不以为然,他定神看了看舒池一眼,又挂上玩笑的脸,“对了,舒池,你也去吧。反正还有好几个位子空出来。”
“啊?”舒池有些不敢相信,他刚要拒绝,站在旁边的李婕叫了出来:“什么!傅经理好偏心!我也要去!”
“哈哈,”傅宸纲看上去心情不错,“好啊,也算你一个,一起去。”
女生听罢才又高兴起来。
“我还是...”
“好了。就这样,把李晖他们几个也叫来,这样就刚好。”
傅宸纲说着一手搭在舒池肩上,暗暗用力把他拉了出去。
“下面有请我们的傅大经理来为我们高歌一曲!”
几个男同事高呼着,左手还拿着半杯白酒。
“好好,那就让我来唱一曲!”
傅宸纲也是满脸桃红,看来是喝了不少。
舒池一脸无聊的坐在旁边,清醒的眼神和周遭喝得不省人事的人们形成鲜明对比,他冷静的看着踔跃的傅宸纲,心里有丝违和感。
整个包厢都很热闹,大家情绪高涨,他却不知怎的觉得那个正说要高歌一曲的男人其实很哀伤。
他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真是敏感得有些过分了,于是转头,把视线移去别的不相关地方。
......我怎么这么讨厌,又不是思春期少女。
真是的。
舒池心里对这样的自己有些忿恨。
“嗝,我负责这两个...嗝。”
不知过了几小时,众人走得七七八八,几个醉得没那么厉害的拉起在沙发上熟睡的同事,分批负责护送工作。
“哇啊,我不行了啦!让我吐吧......”
“喂!厕所在那边啦!”
剩下寥寥无几人数的包厢内,不时回荡着几句好笑的对话,有个比较清醒的女生大声的问了句:“哎!谁知道经理家在哪啊?”
没人回应。
男人躺在舒服的沙发上,呼声均匀。
“...我...我大概知道傅经理家的方向,让我负责他吧。”
女生抬头,眼神穿过舒池,以及他微弱的发声,“嗯,那拜托你了。”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吧。
舒池这样说服自己。
男人的手臂很重,绷紧的肌肉和舒池脖子的皮肤接触,带来的是硬梆梆的触感,一点都不舒服。但舒池扶着他半边身,看他喝得醉昏昏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满满的。
他边艰难的行走,不时回头盯看男人的睡脸,竟然觉得毫不辛苦。
半夜的街道很难截车,晚风徐徐吹过,世界仿佛只有两个人。
舒池看着马路消失的尽头,不禁祈祷起来。
千万不要有车经过。
每个人的一生之中,总有些时候会变得特别愚蠢。有人喜欢用“情窦初开”来形容这种心甘情愿变笨的状况,但舒池总觉得不够贴切。
他认为,或许人类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笨笨的,很容易满足,看见什么都兴奋、抱有好奇,喜欢这世界,同时也易暴易怒。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会包装,总要把自己藏在深深的掩埋之下,才觉得活得比较容易、比较自在,虽然这不过是自我欺瞒。
喜欢一个人,可能是个契机,让自己能在刹那间还原成本来的面目。
即使这会让人觉得“很蠢”。
“小心头。”
明知道男人听不到,舒池还是不自觉的想要提醒他,小心翼翼的把傅宸纲扶进车厢,男人全无重心的身体“咚”的一声撞到计程车的车窗上,看上去应该很痛,但男人依然毫无反应。
看来醉得不轻。
沉默的车程。
男人撞过去的头,舒池并没有刻意掰回来,任由他不稳的随着车速高高低低摇摆,司机没有说话,于是舒池放纵自己沉浸在这安宁的时光中。
“谢谢。”
有些吃力的扶起男人比自己快要大一倍的身体,舒池向司机点了点头,道谢过后凭着记忆寻找男人家的位置。
傅宸纲的头搁在舒池肩膀上面,一直喃喃的在说些什么,舒池听不清,他的全副心力都放在记忆搜索上。
从男人皮包里找出银色的钥匙,舒池终于打开了傅宸纲家门。
他没去开灯,因为没有余裕空只手出来,男人的体重让他不得不以好笑的姿势来拖行,借着微弱的月光,舒池顺利的把男人甩到沙发上,自己则去倒了杯水。
寂静的空间内只响起因玻璃杯碰撞而发出的清脆响声,以及仿佛作为和音般存在的流水的声音,舒池终于静下心来,听到客厅传来的细微呢喃。
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舒池拿着玻璃杯慢慢踱步到客厅,傅宸纲在沙发上卷缩成一团,背后窗户反射的洁白光线让他整个人蒙上一层阴影。
“傅宸纲?你醒了?”
舒池走近一些。
“喂。”
用手拍了一下对方的头,似乎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舒池蹲下,和他平视。
男人原来在哭。
舒池忽然有一种“啊,我就说嘛”的感觉,今天在包厢时想的,原来是真的。
他用手摸了摸男人的脸,上面传来湿漉漉的触感。
“你怎么了?”
男人的哀伤像是喷雾剂似的,一下子就感染到周围,包括舒池。他用温柔的语气低声问道,男人却没理他,自顾自的流泪,根本停不下来。
舒池贴近一点,又问了一遍。
“邵扬......”
男人重复的音调中,终于有一句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