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我爱你》陆鹿

7、决定

　　早上请了半天假，舒池来到医院，想看看老人的情况。

　　之前听方竞含混不清的说了一些，不是十分清楚，后来打了电话过去，才知情况严重。

　　老奶奶本身有糖尿病，平常就不时在医院进出。前一阵子脚部肿胀起来，方竞担心，让她检查检查。只是不查还好，一查，竟发现是脉管炎，脚跟部分坏死，说要截肢。

　　但老人身体虚弱，截肢后体力大量流失，不知能否顶住，医生为难的表示，不截肢的话，坏死部分可能蔓延，机会只有一半，全看家属意见。

　　舒池站在病床前，看着老人熟睡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

　　世界变幻太快，我们能保障的，其实不多。

　　一直不多。

　　医院走廊逐渐吵闹起来，已经是中午时分，很多病人家属带着食物前来探病，舒池见老人还没醒来的迹象，又不忍吵醒，只好离开。

　　刚走出房门，便看到方竞拿着个保暖瓶走来。

　　“舒池！你来了？”

　　来人见到舒池仿佛很高兴。

　　“嗯，刚来，不过就要走。”

　　舒池笑笑。

　　“这么快？！陪我坐一会吧！”

　　方竞不甘的大叫。

　　两人走进病房，发现老人还是闭着眼。方竞心痛的摸了摸奶奶苍白的发丝，看着她日渐瘦弱的双脸，叹了口气，放下保暖瓶，又拉着舒池走到外边，找到个空位，坐了下来。

　　“奶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舒池坐在医院的木凳上，看似不经意的问。

　　“什么怎么办，就这么办呗，走哪看哪。”

　　方竞随意的笑，明显心不在焉。

　　舒池刚要发话，他又问：“你吃了东西没？”

　　“嘿嘿，大概还没吧？我也没，一起如何？”

　　转过几条街，方竞带着他来到一间店面不大的拉面馆，看到外头陈腐的装修，舒池想这肯定已有好些历史。

　　“陈叔，两碗牛肉拉面，大的！”

　　男人向里头大声喊，只见有个中年大叔走出来，样子不像本地人，操着一口不纯的普通话，回他道：“是你啊，知道了。我多加点肉。”

　　方竞让舒池坐下，又拿起两支卫生筷，掰了开来。

　　“这里的拉面特好吃，不骗你。”

　　正磨卫生筷的男人笑说。

　　“是吗。”

　　舒池也笑，只是眼神里毫无笑意。

　　待到拉面上桌，方竞一脸兴奋，他看着那大大的、冒着热气的碗，忽然说道：“舒池你知道么？我小时候常来这家面馆。”

　　舒池看他。

　　“那时我们家很穷，没什么钱。”

　　他抬头，“可是呢，我又嘴馋，总喜欢拉着奶奶要吃的，奶奶没办法，只好带我来这，让老板往我嘴里塞一大碗拉面，这样我就不会再吵，满意的闭嘴了。”

　　“嘿嘿，不过，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拉面是要钱的，我当时实在太小。”

　　方竞说着，配合表情摇了摇头。

　　“后来有一天，学校提早放学，我回家时路过这店，却看到奶奶蹲在门前洗碗，那年她六十一。”

　　“舒池，不瞒你的，我现在真的不知怎么办。我曾发誓，长大后要好好照顾她，我也以为自己能做到，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

　　方竞低头，碗里的蒸气遮住他大半部脸。

　　舒池默然。

　　他明明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永不是自己可以理解、帮助的，却还是鲁莽的插手，作着不知立场的怪问。

　　“抱歉。”

　　方竞说还要回去陪奶奶一下，于是，舒池便自己返回公司。

　　他坐在公车里，呆呆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心里有些苦涩。他想，其实人生有很多时候，或者大半部分时候，是很无力的。

　　失业了、生病了、失眠了，甚至只是灯泡坏了、水机没水了，我们都会感觉无力，就像爱一个人，身体就不受控制般，人生从来不是付出多少就能有同等回报，感情亦一样。

　　在社会的洪流中，根本没人能自主过。

　　他闭上眼。

　　那就走吧。

　　舒池对自己说。

　　此刻我只想跟着自己的感情走，不问回报，直至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