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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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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一想,虽然我总是下意识回避,但死亡,说到底,也不过是件平常的事。”
方竞坐在医院草地的长椅上,浑身瘫软,呆滞的望着不远处的大楼,“像奶奶这样,年纪大、活了这么长的,也应该够了。”
“是吧。”
“嗯。”
舒池坐下,两人并排着,都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的住诊楼,空洞的白光了无生气的从窗户处透出些许来,时间像被胶着,每秒都让人感到缓慢。
在这仿佛暗无天日的错觉之中,忽然一道白色身影夺去了舒池视线。
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快要想起来了,意识却仍停留在似曾相识的层级上,直至那点白色消失,心里也只能留下少许疑惑。
是谁呢。
傍晚时分,一直阴阴沉沉的天空,终于降下细如丝线的雨滴。舒池对着电脑半天,埋头整理表格文件,双眼不禁感到有些疲累,转头看了看窗外,才发现下雨。
伴随台风,这几天的温度明显下降不少,天色也暗得比平时快,似乎就要进入冬季。舒池撑着伞,不急不忙的步出公司大楼,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拉高衣领,行走在人群中的自己是如此渺小,舒池在雨声之中,无端的察觉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时间过得真快。
喃喃自语的他,脑中突然涌现出一张脸孔。自从在喝醉那天重遇学生时代仰慕的人,舒池便觉得时间消逝快得犹如流水,不过个多月前发生的事,却恍如隔世。一直习惯平淡生活的他,对于这样的变化其实不怎么吃得消。就像在田径场上拼命跑,一圈又一圈,可无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要停,哪里是终点。
这种盲目的无措感,最后反而恶性循环般,促使他又更努力往前跑,不敢停顿。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结果自己只是不停在原地打转,根本没有前进丝毫。
舒池叹了一口气。
“我带了两本书来,今天感觉如何?医生怎么说?”
推开病房房门,男人正对着笔记本键盘猛敲,见到舒池,又微笑着把黑色的长形块状物合上。
“不错,顾医生说再过两个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你带的什么书?”
舒池听了安心一点,见他问,又带着些微得意答道:“柯南道尔和赤川次郎,知道你喜欢看推理。”
男人木着脸,“知道我喜欢推理,怎么不顺便问问作者啊,推理我只看桐野夏生。”
舒池有点慌了,看了看手上两本书,又抬头望病床上的男人,“啊……那、那我下次找找,这个就先拿回去……”
打断他的是男人的笑声。
“哈哈,说笑而已,拿过来吧,我什么都看。”
“可是……”想到对方可能只是在顾忌自己的心情,舒池有点犹豫,“你如果真的没兴趣,我还是拿回去好了。”
“过来吧。”
舒池只好走近。
拿着书的手没得到意料中的触碰,舒池在反应过来前已被男人狠狠抱住腰,只见对方把脸贴在自己腰腹,像在强忍笑意般,肩膀抖个不停,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他的声音从腹部模糊传来。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你的木讷算是最高级的幽默了。”
理解到对方在开自己玩笑,舒池想着应该要生气,但男人愉快的情绪通过身体相贴部分滚烫的传来,感知和认识互相碰撞之下,舒池只好面无表情的任由男人抱着自己。
笑了一阵,没人理睬的傅宸纲终于意识到自己过火,稍稍拉开两人距离,抬头观察舒池的表情,知道对方并没生气,又重新把头靠到面前的人身上,不知怎的,他觉得有点满足。
见男人没有松手的意图,舒池动了动,想要挣脱。这气氛好奇怪,害他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
绕着舒池的手收紧了一点,“让我靠一下,舒池。”
“你啊…像你这样……”
舒池不明就里。
“别人说什么都照单全收、认真考虑,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吃亏啊。”
“跟个白痴一样。”
“喂!”
藏在衣服里的鼻音,男人又笑了。
“如果是我还好,别人的话,你要小心。知道吗?”
翻了翻白眼,舒池无力道:“什么你还好,真不知谁才是白痴。”
“……这是好友的忠告。”
好友的忠告。
有什么东西忽然在舒池心脏边上重重敲了一下。
只是一下。
痛只痛一下。
就如人生于时间的洪流,不过顷刻。
在那种被不知名怪物噬咬的难耐中,舒池的回答从空中断断续续扩散开来。
对方贴近的发旋,日光灯苍白的光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种种景象构织加剧了舒池对自己所作决定的犹豫,模糊暧昧、忽上忽下的状态,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如果男人能够过得幸福,大概就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了吧。
祝福做不到,纠缠也做不到,唯有逃走。
所以,明知时间有限,还是想让自己尽量高兴、快活,这样,以后想起的时候,才不致于太难过。
沉溺在思绪中的舒池,忽然被病房门边发出的声响惊扰,他转过头,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悠然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的望向两人所在之处。拜此所赐,身体反射般往后倒退了几步,抱着自己的手被挣开,男人有丝不满,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眸发现了异常,跟着舒池转头,傅宸纲有些失笑。
“你闲得慌啊,今天又来报道?”
面对男人的打趣,黑色身影并没回答。以缓慢的脚步接近,陌生来人走到舒池身旁,用询问的眼光看向病床上的男人,舒池这才发现来人身高不一般,心里默默计量,大概有一米九几。
傅宸纲了然的笑,“他是舒池,从前的同学,现在同事,过来探我。”
“舒池,”男人的头微转,“徐景庸。我大学师兄。”
舒池好奇打量旁边的人,只有一米七几的他必须稍稍仰头才能捕抓到男人脸部下方的轮廓,全身裹着黑色西服的对方,随意点起一支烟,泰然的举动使得傅宸纲方才一番解说犹如自语。
感觉到舒池的视线,男人转头,两人眼睛焦点不由对上。舒池暗暗吓一跳,浮现一丝被发现的窘态。男人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似在观察。几秒之后,那人忽然夸张的笑开,嘴角绽放的弧度所透射出来的暖意与原先冷硬的感觉相去甚远,两者揉合,像颗纯度极高的黑色钻石,刹那间耀眼非常。
来人身上散发的独特气质,这刻深深吸引舒池。他呆呆看着对方,男人一手叼烟,一手伸向自己,豪迈的揉了揉他的头,脸上笑容早已收敛,面部肌肉逐渐组合出一种名为满意的情绪。
舒池对此莫明其妙,却毫不讨厌。
“喂,阿庸!够了吧你!不要把舒池当成你家的狗啊。”
病床上那人对他的行径显然有点不满。
男人听罢,耸耸肩,收了手。才迈入没多久的病房,转眼又被离弃,徐景庸干脆的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带着深意的笑。
“这个不错,我就不打扰了。”
低沉悦耳的男声,随着男人消失的背影,逐渐消散在空旷病房四周,直到傅宸纲喊他,舒池才从那声音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真是个奇特的人。
“那家伙还是一样糟糕……”
男人坐在病床上,愣愣的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嗯?”
对一切都摸不着头脑的舒池,只能发出疑问的单音字节。
傅宸纲皱着眉,像在思考,抬头见舒池望他,又解释道:“我那个师兄……脾性真的很古怪。”
“毕业以后,他受邀到国外一间大学做讲师,这几年来虽然一直有联系,可我们始终没怎么见面。虽然期间我曾多次游说他回来,但他都没答应。”
“就连两年前我做一个比现在危险多的手术时,他都没说要回来……这么抗拒回国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就转变,只是因为感情交好的大学师弟骨折?还向学校请了将近一个月的假?……真的很奇怪。”
看他一脸苦恼,舒池不觉有些好笑。把手伸到正低头沉思的男人面前,用力的摇了摇,“别钻牛角尖了好么,你既然那么希望你师兄回来,现在如愿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男人闻言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舒池站在走廊,看着堆积成金字塔形状的壮观纸箱群,不禁泄了口气。这个时间,办公室众人像是早有共识般一一离去,遗留下来的麻烦,当然就由舒池独力承担。
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甚粗壮的手臂,心里算量着怎么把这堆杂物搬到货仓,大厦静默的长廊像是忽然有了生命般,掺合着渗白的灯光,嘲笑自己孤单的身影。舒池忽然强烈的感觉到自己人生的失败,活了这二十多年,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从来没抓住过些什么,茫然得可怕。
如果硬要说自己开水般无味的生命里有什么亮点的话,对那人的依恋便是唯一的证明,热烈的执着与渴望,恐怕都只有在男人的身边才体验得到。
所以即使那么辛苦,那么压抑,他也不想轻而放弃,不想离开,这大概算是私心的一种吧,近乎自虐的私心。
勉强环抱起一纸箱,虽然吃力,但只要咬紧牙关不泄气,快速冲到楼下,应该能够顺利将手臂中的东西搬到目的地。
前方电梯“叮”一声打开,浑身漆黑的男人走了出来,舒池双眼与对方一撞上,口中不禁泄出细微的惊讶。
“啊……你是……”
来人身高引人注目,双手插在为抵御外方寒冷气温而套在身上的沉重黑衣口袋里,见到舒池却不讶异,只是微微一笑,扬头看向他身后堆叠的纸箱,似在询问。
要帮忙吗?
舒池敏感的察觉到对方的意思,男人大方随意的态度也让他不好拒绝,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舒池感谢道:“那个……可能很麻烦你,但可以帮忙的话就真是太好了,这个数量稍微有点吃力,拜托了。”
男人擦过身边走向杂物堆时,舒池才忽然记起自己似乎还未向对方说明要把货物搬去哪,于是慌忙补上一句:“啊……把这个搬到楼下货仓就可以,谢谢。”
待两人上上落落把东西全数搬好,舒池早已满头大汗,带着抱歉的语气对男人道谢,心里想着随随便便使唤不熟悉的人做这种体力活,自己是不是太厚脸皮了呢?
额头突然碰上散发着暖意的坚硬物体,男人拿着罐奶茶抵在自己上方,“辛苦了。”
“啊……是,你也辛苦了。真的很感谢。”
舒池紧张的回应,回答他的依然是对方淡然的微笑。
慵懒的倚在墙边,男人像按耐不住的点起一支烟,舒池拉开罐子的拉环,喝了一口微暖的奶茶,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对方侧脸上,心里都是疑问。
“呃……那个……”犹豫着开口,思索着应该怎么称呼对方,男人似乎看穿这点,爽快的接口道:“徐景庸。”
“嗯、徐……徐景庸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难道是有什么事情?”
男人徐徐吸了口烟,没有马上答话,他看了看表,片刻之后才转头看向舒池,“吃了吗?”
“啊……还没。”
“那就好,不介意和我一起?”
“啊?”
舒池有好一下搞不清状况。
“晚饭,和我一起,明白吗?”
以为他听不明白的男人,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解释道。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和徐先生你去吃饭?”
“是啊,怎么了?不愿意?”
还没从一头雾水的状态走出来,舒池以混乱的脑袋答道:“也不是不愿意……”
“那就行了,走吧。”
拖着睁大了双眼的舒池,男人豪迈的向电梯跨出一大步,被握住手臂的他,心里还在想着“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