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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   已经黄昏。

      天空的颜色由浅纵深,依次是墨蓝、淡紫、橙红、深橙、澄橙。

      非常丰富,就像彩虹。

      但只有这样,还不足以表现出上空的景深,它的美丽,很大程度应该归功于像海浪般繁杂的云层。

      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壮观无比。

      他托着腮,思忖着,这不就像人生么。

      用回忆装作云层,粉饰平乏的空色。

      没有云层这块路标,我们连自己去到哪里也不知道。

      不知道天空有多高、多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感觉到手掌传来的力度,傅宸纲转头,男人正睁着惺忪的睡眼,紧盯自己:“...你醒了......?”

      “嗯。见你在熟睡,便没有吵醒你。”

      对方低头,半响,又传来他细微的呢喃。

      “......叫醒我也没关系。”

      “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

      “痛不痛?”

      “哈,没那么严重啦。只是轻微骨折而已。”

      “......”

      “我去倒杯水给你。”

      目送舒池离开的背影,男人心里有些温暖。

      自从被送进医院之后,只有律师高岩来处理过相关事宜,至于探望自己的,一个也没有。

      父母亲戚那些不用说,就连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也鲜少有亲身前来的。

      就算工作努力、业绩出色,一旦被谣言感染过,恐怕就没谁敢与自己搭上关系。

      除了舒池。

      低声笑了两下,傅宸纲不知为何,心情变得非常愉快。

      发了一会呆,刚才说要去倒水的人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有点担心的男人,独自撑着包得肿胀的左腿,一拐一拐的走到门边。

      才打开一条细缝,门外便传来极度压抑的抽搐声。

      傅宸纲看了一下四周,没人。

      下意识低头那一刻,舒池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画面立马跃进双眼,男人顿了顿,愕然的开口:“...舒池?”

      “你怎么了?!”

      对方听罢,明显震了一下,但没理他。

      “舒池,抬头看着我。”

      “......”

      “舒池。”

      男人像个小孩般缓缓站起,低着头,用手臂猛擦双眼,“刚才头有点晕......”

      “少骗我了。”

      傅宸纲用手托着对方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舒池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暴露在眼前,被发现的羞耻感使他眼泪流得更凶。

      “对不起......”

      这不是该道歉的时候吧。

      虽然很想这样对他说,但看着面前的人哭得这么伤心,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心里隐隐有些不舍,对方这副无助的模样,和平常冷静温和的形象相差太多,让男人不禁急躁起来,恨不得就这样将他拥入怀里。

      只是,还来不及动作,舒池便纵身抱住自己,用手指都快要嵌入皮肉的力度,使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块。

      “太好了......你还在...实在太好了......”

      旁边有穿着病患衣服的女人走过,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紧抱在一起的他们,傅宸纲苦笑着回敬对方眼神,脑里闪过的却是舒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算了。

      偶尔有人在乎的感觉,也挺好的。

      行走在人群中,除去视线所及之处四面八方的陌生面孔,太阳和煦的金黄色碎块像宝石一样纷纷洒落到地面,由混凝土做成的人行道,更因此增添一丝可赏性。

      舒池手中拿着要邮寄的文件,心里不禁感激起自己身处的这个空间。

      早上回到公司,虽然明显的感觉到大家态度的异常,但既然位于流言漩涡的中心,自己也没有办法抱怨些什么。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是非,这是世上不变的真理。

      只是内心明白,要做到处之泰然,他还没这能耐。

      所以才籍着到邮局寄文件,出来透透气。

      四周柔和的空气包围自己,无论在什么地方碰灰,看着这宁静平凡的景象,心里一直疙瘩的种种麻烦事情,似乎都能得到宽恕。

      无论是路旁栽种的树木、灰白的走道、沥青的马路,还是微凉的秋风、由不同温度形成的空气、带着暖意的阳光,这些这些,被人谓之平常的事物,此刻仿佛位于平洋的一块小岛,将他从暗涌的激流中拉上来,脱离大海下那深不见底、压得人无法透气的黑洞。

      自己是在逃避吗?

      舒池不知道。

      他只觉得,在无法面对的时候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在干嘛啊?”

      因为送完邮件之后已近中午,舒池干脆在外边解决了午饭才回来,谁知一踏进公司前面那片空旷的广场,便看到方竞一人木然的抓着筷子猛戳饭盒里的白饭。

      “啊?”

      看到是舒池,对方抬起的头又重新低下去。

      “发发呆也不行啊。”

      泄气的语调。

      “我当然管不了你,不过现在快要两点,下午迟到没关系吗?”

      把戴着腕表的手递到对方眼前,方竞才回过神来,“怎么不早说!”

      “我现在不正好心的告诉你吗?”

      两人并肩快步往大楼里走,进了电梯,因为办公场所不同,舒池先一步离开,方竞忽然从后头抓着舒池的衣角,“喂......下班之后有没有空...”

      “怎么了吗?”

      旁边有人走了出去。

      “我......”

      看着快要关上的电梯门,舒池有些焦急,“到底什么事啊,不要拖拖拉拉的。”

      “...是奶奶的事。”

      方竞松开手。

      “她...时间可能不多了。”

      “最近常向我念起你,我想说...下班后有没有时间陪我去看看她。”

      门终于关上。

      封闭空间内,空气以几何级别的速度膨胀,令人不安。

      “怎么回事?”

      方竞低头,没看对方。

      “坏死的部分蔓延很快,和医生商量过后,我们还是决定截肢......”

      “然后......”

      “手术是没问题...但她,术后愈合的情况不是很好......”

      “现在大概...大概撑不过这个月。”

      对方语句里包含的情绪,像气泡一样漂浮于狭窄的电梯之间,又霎时爆开,纷纷沉落下来,变得凝重无比。

      无言的拍了拍方竞肩膀,舒池点头,“我知道了。”

      站在病房门前,舒池不禁想到自己这段日子,是不是和医院来往得过于频繁。

      这个包含了太多生老病死的地方,每一次前来,都让他胆颤。

      “我在这等你。”

      方竞走到门边便止步,舒池转头,有些讶异的看着他,“你不进去?”

      “嗯。”

      烦躁的揉了一下头发,男人显然不想多讲。

      心中的迷惑,在踏进病房,视线接触到老人那一刻,马上被解开。

      那已经不是可以用“瘦骨嶙嶙”来形容搪塞的身体。

      老人从前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里,可一旦与面前这具躯体重叠,舒池便觉得无法理解。

      全身只有头部露在外边,其余都被白色棉被轻轻掩盖。

      质感一般的布料层层叠叠,看得出厚度不少,可即使如此,老人的身体还是不可思议的单薄,仿佛一片白纸。

      随便用手按下床单的某个地方,传来的,也只有底下床板的硬实。

      什么都没有。

      望着床上双颊下榻得厉害的脸庞,舒池不可避免的、漂浮的想到,这就是人类一生的尽头么。

      无力的任由时间抛弃自己,在冷冰的医院承受最后弥留人际的孤独,不能说话,不能进食,不能动。

      就这样白白等死。

      巨大的悲哀忽然涌进舒池身体,热气慢慢集中在眼睛附近,随后积聚成透明的水滴,缓缓的、滚滚的掉落到病床铁制的扶手边,直到所有瞬间化成“嘀”一声,结束在无以言喻的气氛之中。

      “......”

      老人眼睛以缓慢的速度吃力睁开,像要说话。

      舒池凑到她面前,不住点头。

      混浊的双眼紧盯自己,眉头紧皱,纵使她努力挣扎半天,嘴里也只是“咿咿啊啊”的发出些不明噪音,这个事实似乎深深刺激到老人,那双浑沌的眼里流出了清澈的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

      牢牢抓住对方的手,粗糙的皮肤,摩擦得自己并不舒服,但舒池不敢放松,虽然老人说不出话来,可他还是听懂了。

      我不想死。

      我还想看着他...慢慢成长。

      想看到自己的孙子,成家立业。

      看他成为一个符合自己身份的大人。

      “嗯。”

      舒池红着眼,不停点头,“我知道。”

      磨蹭了一阵,床上的人大概感到劳累,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舒池瞄了门边那人一眼,心里同情起对方来。

      苦笑着招呼了他一声,收起自己不舍的眼光,舒池忽然很想去见傅宸纲。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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