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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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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靖:
我已经到了。
一切安好。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这城市的湿气依然很重,即使穿几层厚的衣服,身体仍非常冰冻。在街上走着,冷风吹来,面上也只感到丝微寒冷,可一旦回到室内,就能发现,连耳朵都冻到疼痛。
以前工作的时候,也曾到偏冷的北方出差,那时候寒冷就只是寒冷,但现在,明明气候还是一样,却能感受到比以往更多。兴许是年纪大了,历经得多,回忆聚积起来,就有了令人莫名心悸的重量。
你呢?你在那自由的地方,活得舒服吗?
还是时不时梦到弟弟?
他在你梦中,是什么表情?
是悲哀?苦痛?快乐?愉悦?激愤?静默?
我希望他在你回忆里,是高兴的,永远带着微笑。
不要遗憾。
年少时,我常常谴责逃避,因为不积极,无法解决问题。但人生实在太长了,我的固执终究也被经历一一磨灭,也无法否认,在面对不了的时候,逃走亦不失为一个办法。太累了,一直逼迫自己,真的太累了。我们为何要活得这么累?所以离开,让一切都过去。
可是,阿靖,不要遗憾。
不要遗憾。
阿靖:
收到意料中的你的回信,短短三行,令我明白你的焦急。
可是,不要找。
不需要找。我过得很好。
今天一整天都呆在医院,护士小姐很风趣,经常过来讲些笑话。天气也很好,我从窗外观看到太阳的猛烈,树叶也还茂盛,未见凋零。
不知道还有多少天。
能活着的时间屈指可数,这种感觉固然可怕,但这段日子,我从未有过的平静。
淡淡的读着回忆和生平,我赫然发现自己的人生算得上多姿多彩,虽然身为孤儿,但得到他人的栽培和重视,以为孤单,却总有人陪在身旁,经济上仍可自给自足,有足够的余裕让我耍这么一出任性的把戏。
满足了,我也觉得别无所求,所以才如此平静吧。
中午的时候在走廊看到一个小儿科的病童,一只脚骨折了,依然跑来跑去,四处逃窜,就为了避开打针。我觉好笑,让他躲到自己的病床来,他警戒的盯着我,眼神很是锐利。我突然就想到,认识你那时也是这样,你也用过同样的眼神,来辨别我的好意。
那是多久以前?
你一脸煞白的挨在医院长廊的墙边,余光扫过,还以为病人发病了,好心询问,竟换来你的瞪视。
你就是用和那孩童一样的目光,去怀疑,我、他人、自己,还有这个世界。我内心责备你的警惕,却不知道,那是你最糟糕的一段时期。
你弟弟不在了,就在这间医院里。
为什么人们总对死亡这么毫无防备?你曾问过我。
我回答,那是欺骗。
人们都是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对周遭不利的一切熟视无睹。
就如死亡,就如爱。
就如我一直努力回应那些对我的期待。
你没有回话,没有用你那年纪应用的天真语气询问过我那番话的确切意思,我当即明白,你不是一般的孩子,你是属于我们这边的,那些一生终将背负些什么、无法完整的族群。
往后几次遇见,仍然是在医院里,让我不禁怀疑你是否驻落在医院里的幽魂,只在特定的时间出现,轻轻瞥视一下世间,然后又离去。
带着各种妄测,我开始和你接触,也逐渐知道一些关于你的过往。
你的家庭非常复杂。
你的双亲离异,你跟了你妈妈,与你胞弟相反。
你妈再婚,你与你原本感情甚好的弟弟距离越来越远,你感到沮丧。
你们最后一次相见便即吵架,最后一次吵架令到弟弟交通意外死亡。
你的人生,不算长,但浓缩成字句,却全是悲哀。
可是,我有时,看着四周雪白的墙,看着嵌着透明玻璃的窗,心里忽然无比羡慕你。
舒池在漆黑中用力的呼了口气,面前立即有团白雾喷散开来,挑染着四周,尔后又慢慢淡去。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占身体,一阵风吹来,宽厚的大衣,马上变得薄如蝉翼,丝毫没有抵抗力。
男人走在前方,满身黑色的他,超乎自然的融入周遭环境,一下子就湮没不见。舒池单个站在看似无边的黑暗中,耳边只有细碎的声音,感觉忽然迟钝得剩下孤独的恐惧与茫然,这两组可怕的幻觉不停交替刺激在寒风中变得岌岌可危的神经,舒池再次用力的呼了口气,想用肤浅的视觉来确诉自己的存在。
“咚咚”的拍打声忽然在空旷的篮球场响起,男人像是从某隐秘的地方搜出了别人遗留下来的财产,大掌熟练的操作起来,还一面愉快的抬头望向舒池那边,“阿池,一起来!”
经过刚才吓人的一顿晚餐后,黑衣男人对舒池的称呼也变得随便。
——在和食店点了一堆数量惊人的菜式后,于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对这男人的所作所为也早已放弃,不管了。
“那个……”
鉴于自己此时的处境,舒池实在提不起兴致应和男人高昂的呼喊。
莫明其妙的被牵着鼻子走,又是餐厅又是篮球场,按道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只见过一次面的这位傅宸纲大学师兄,为何如此突兀的邀约自己?
很想问……但问题实在太多了,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男人兴奋的拍球声规律传来,极力缓解两人一时无话的沉寂,然而,只提了对白开头的舒池嗅出对方正静静等待下文的气息,不得已,唯有硬着头皮解决掉自己心不在焉的询问。
“徐先生今天是专程来找我的吗?为什么呢?”
代替男人回答的,是依然不间断的篮球拍打声……“咚、咚、咚”。由于周边黑暗掺和而变得明度很低的橙色圆球,忽然有生命了,像出于自己意志般于空中来回跳动,频率的变化甚至带上那么一点点情感——舒池不确定那是属于拍打它的男人,还是球自己本身。
还在整理大脑思考的舒池,远远盯住那一点,陷入失神状态。
……总是这样的境况。
无所谓的自己、容易妥协的自己、事事只求安稳的自己、随波逐流的自己……像今晚,一旦别人用强硬些许的语气,就无法拒绝,轻易改变原有计划,还有……思绪瞬间变得翻滚,过去种种不如意涌上心头,叫嚣着、宣泄着自己有目共睹的失败,舒池心里清醒的意识到:啊,自我嫌恶又来了。却没法制止。
过去像一潭死水,混混浊浊,搅乱他的人生。然而,他无法篡改。
……那就逃掉算了。
舒池忽然想。
离开这里,离开令人烦厌的人和事……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重新开始。
想象很美好。前方吹来的冷风带来现实刺人的触感,他苦笑一下。如果可以什么都不想,确实能够成为勇敢的人。只是,这该怪父母吗?
舒池天生喜爱思虑,并常过度而不自知。
顾忌太多、考虑太多……这样的他绝对不会是个及格的流浪人。
“读书的时候……”
突然插进耳朵的男人声音,收起舒池正放肆蔓延的想象,“有一段时间,很少运动。每天都只来回在课室与宿舍之间,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
“上课、读书、复习之类的,亦有在做,我自问尽了学生本分,认为应该感到充实的。”
“后来有一次,到书店买书……竟然被人抢了钱包。那人就当着我面,‘嗖’的抄过我手中的钱夹,速度快到你不信,等到我回神,他已跑离我几百米远。”
“我当然追上去,可惜太迟了……我直到双脚用力跑起步来时才发现,自己太久没动,身体都生疏了,短短几分钟的剧烈运动已令我气喘吃不消。我就这样看着贼人从自己视野里消失,你知道吗?那钱包里有我亲人的遗照。唯一一张的。”
“那时候,我忽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我那段课室至宿舍的两点一线生涯,究竟使我失去些什么。”
低沉的声线,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是舒池听得不明所以,这突然开始的独白,想要表达什么?
“我很遗憾……不过……”
男人放下篮球,径自走到一角,在连地建的水泥阶梯上坐了下来,一边还招呼舒池过去。
“舒池。其实很多事都一样。”
直视自己的视线太过认真,舒池只好报以同样程度的注视,不然,如若稍不注意,好像就会被对方看穿,自己满身的破绽。
“有些时候,你不说,不去争取,你是不会失去些什么。只是同时,你也会错过些你不想失去的。”
“……告诉我,你喜欢阿宸吗?”
阿靖:
哈哈,你生气了呢。我就知道你会生气的。
真好。阿靖,长大了。
现在的你也学会自由表达自己的情绪了,该生气的时候生气,难过的时候难过,高兴时高兴……这些,对人来说,都很重要。
因为你不说,不表达自己的情感,别人就无法了解你。
像我啊,如果不是被阿靖你骂了,也不会知道阿靖在生气,不知道你在为我担心,所以,为了那些人,自己的感想和心情,一定要好好说出来。
虽然……也有就算说出来,亦无法被接纳的情况。
阿靖,有个人,被我伤得很深。
我没有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彼此关系,我们之间也不可能用只言片语便概括得了,我只能说,他对我很重要。很重要。
大概是四岁的时候吧,他被带到我身边,我当时还只是个大学生,突然被宣告成为保姆,心里多少有点不高兴。第一次见面,我跟在带路的帮佣身后,看到了独自坐在窗前的细小身躯。他埋头在画些什么,我好奇,悄悄走过去,才发现,纸上是一间小屋。
你知道的吧?我是孤儿。
孤儿的意思即是无父无母。
在遇见之前,我一直有好多不负责的妄想,有钱人家的小孩生活会如何奢侈,如何任性,如何娇蛮……反正我作了很多设想,没想到真正见面时,他给我的感觉会差那么多,啊,也是因为我当年年少无知,想象力太贫乏的关系吧。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大得不像话的桌前,画着稚嫩的画,我忽然就感到他其实跟我一样,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他和我一样孤独。
我们都很想要家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这样想着的我,心里就忽然原谅了自己的贫穷……啊,这真难说,应该是那时候第一次觉得,“有钱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吧?
事实上,我一直很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耻,没办法,当你生在如此物质的社会时,你不可能不作这样的比较,阶级之间一定会存在差别歧视。然而那时候,我首次觉得大家平等了。无论你富不富有,孤独时还是会孤独,无聊时还是会觉得无聊。
而教会我这一切的,就是这小小的,年仅四岁的孩子。我突然有一种命运的感觉……上天要把某些东西赐给我了。不要说我迷信,我当时真的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早就决定了他在我心中的份量。
我跟自己承诺,要陪他一辈子,帮他成长为出色的大人,我也做到了……可是,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究竟是哪里出问题?还是我模糊的态度令他混淆了爱情与亲情的区别?——总之他说他喜欢上我了。
阿靖,我真不知应如何向你诉说我的感觉。我内心对此竟没有一点排斥。
在他对我表明态度的一个星期以后,因为晚上有场饭局,我到学校接他。我看到他与同龄的少女比肩走出校门,心里忽然充满怒意……在后来,我终于知道这是因为妒忌。我甚至在晚上的饭局,故意和几名女性亲近,测试他反应。结果我失败了。他表现得丝毫不在意。
那并不是表面装装,我明白。
在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同时,我亦知道了,他对我的感情,其实不是爱。
可是他执着于我,我多么庆幸。
然而,最后我却要以这样的理由离开他。我对他说,“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你令我害怕。”
阿靖,你一定能理解的吧?
我不希望自己人生最后一段日子的憔悴,让任何人看到,特别是他。
即使结尾,我也要走得干脆潇洒。
就算,会伤他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