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阳光穿过青绿色的幼嫩枝叶,形成一块块光斑,叶片下面的细微景致从中蒙蒙胧胧透射出来,隐约看到仿佛失去尽头的层叠。街边汽车的鸣笛声、人群声逐渐多了起来,两人相视而坐的这片空间之内,却出奇的安静。
“我父亲是个很讨厌的人。”
首先开腔的男人,毫无生气的瘫坐在纯白沙发上,太阳光在边缘处划过一条刚硬的线,空气中微微出现一束不可思议的、带着布匹质感的浅黄色管状物,中空位置里,能看到悠然飞舞其中的细小粉粒。
傅宸纲昂头,呆然观察着光束的变化。
“对我要求很严格,也从没听他说过赞美的话,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事,大概无论什么都会去做吧。”
“像他那样的人。”
说着,从茶几上拿了支烟,慢慢的抽起来。
“但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年,他却说要空出一天时间,陪我庆祝。”
男人露出讽刺的笑容,“哼,你说多好笑。”
“我从前那十六年的人生里面,有过多少次生日、多少次期待,又有多少次落空?”
“每一次失望,我就叫自己学聪明点,不要太在意,不要太认真。”
“我以为自己够成熟了,能承受得起任何情况,因为毕竟有十六年的前车之鉴。”
“可在听到他面无表情的说出那句话之后,还是忍不住高兴起来......”
舒池看他用左手按住胸口,“高兴到...连这里都隐隐发痛。”
心悸的感觉,随着男人抬起的手,透过空气以令人惊讶的速度传来,舒池仿佛与对方共享一个身体、一种感情,如同身临其境般在体内产生共鸣。
他怔怔的盯着男人,因为背光,对方的身影让他有种错觉。
男人正被一丝丝的蚕食。
被清晨的阳光、被邵扬、被他父亲、被回忆。
一丝丝的蚕食着。
“后来,你知道后来怎样吗?”
“他早早叫我穿戴好,带我到饭店去,那里有一大群人办酒会。”
“‘这是我犬儿,傅宸纲。’”
“‘年纪和令千金刚好相当,两人应该能成为朋友吧,哈哈。’”
学着父亲讲话的语气,傅宸纲的脸扭曲得厉害。
“真恶心。”
“这就是我十六岁生日,变相相亲会。”
“你能明白吗?”
“我觉得我被背叛了,很生气、很难受,当事人却在那边装着一张嘴脸。他完全没发觉自己做错。”
“我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
“熬过就好。”
“一直到晚上回家。”
“那个时候,只有老师肯伸手,他随意编了个借口带我离开,我坐在半夜的马路边大哭一场,觉得自己很白痴,为什么要去相信?为什么要去期待?”
“明明重复了这么多遍......要是早点看清事实就好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对那个地方绝望,对那里的人,那里的观念。”
“这些,都只有老师能够理解。”
“只有他理解......”
男人用手掩住面脸,香烟被夹在双指之间,烧得长长的烟灰仍维持着柱形,似掉非掉。
二十七年的巨大人生。
不管舒池如何不想承认,邵扬那个人,的确背负了男人二十七年的巨大人生,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几句话便能概括得了的,这个认知忽然让舒池内疚起来。
刚刚在酒吧,听到他们的对话,自己竟有一瞬间,感到庆幸。
庆幸那人说的那句,“与你无关”。
本来他怕,邵扬说出的答案,会让男人更加放不开手,又怕他们两人会在自己面前上演什么激情戏,对于自己毫无根据的联想,他真的感到无比害怕。
所以当那人说出“与你无关”时,舒池心里真的很感谢他的干脆。
但现在,面对这么痛苦的傅宸纲,尤其是在知道那么多事情以后,舒池无法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进行无耻的自我安慰。
“去找他吧!”
拉着男人的手,舒池鼓起勇气道。
十月里平凡的一天,邵扬和男孩两人坐在诺大一栋房子角落。看着庭院的树叶被风吹起,男孩手里拿着对方在外打包回来的街边小食,正沉浸在美味食物的幸福之中。
“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身边细小的身躯满足的感叹道。
“别傻了,你这懒虫。”
随意的揉了揉男孩头发,邵扬忽然有些感触。
自己是不可能一直这样陪着他的。
纵使有这个意愿,但,他们之间差了二十四年。
这个事实,除了上帝大概谁也没法弥补。
邵扬从那个时候,就明白自己一定会比他先离开。
“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办?”
“啊?”
男孩的回答有些搞不清状况,“什么不在,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像是我被调职啦、被辞退,又或者我不理你背叛你什么的,那你怎办?”
“没怎办,你调职我当然跟着你啊,你去哪我去哪;辞退的话......嗯,可能性不大,老头这么重用你;不理我、背叛我之类的......更加觉得没什么可能。”
看到对方一脸认真的做着天真的设想,邵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我是说真的......”
“我有认真的回答啊!”
“唉。”
“傅宸纲,你给我听好,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你了,千万不要原谅我。”
不要原谅我。
男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落寞无比,带着一点苦涩。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舒池茫然看着对方,只见他轻轻摆了摆手,“我不会去。”
“就让他走吧。”
“舒池,今天晚上下班大伙去喝一杯吧,我们来庆祝庆祝你重回勤务部,可别拒绝啊。”
舒池闻言转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是李婕。
对方手里捧着一堆厚度与字典无几的文件,走得有些吃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却充满笑意。
因为邵扬和董凯文的离去,本来人数就少的可怜的资料室越发显得多余起来,上面那些人为了方便管理,便又把舒池重新并入到勤务部,充个人数。
站在高位的人,大概永远都没法了解他的心理。自己人生的起起伏伏不过是某些人眼中的“方便”,感觉真是复杂。
“嗯...我知道了。”
男人露出温柔的笑,心里正感谢众人的善意,耳朵却忽然抓到某把急喘的声音。
“...你们听我说......”
“大消息......”
“开发部的那个傅宸纲...昨晚进医院了...”
办公室里各人倒吸了一口气,诺大空间内,刹时安静无比。
“什么?!”
“...不是吧?”
“真的假的?”
等到大家反应过来,刚开始发话那家伙立马被团团围住,对于旁人的不幸,总有人关心。
“听说是车祸...小车撞大车......昨晚就送急救了...现在不知怎样。”
“今天我去开发部帮忙换水桶,就听到他们部两人在讨论这件事......”
“在哪里?!”
“什么?”
众人转头向发出怒喊的方向看,被围在中心那人对这突然的提问更是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那间医院!那间医院在哪里?!”
被舒池恐怖的神情吓到,男人畏缩着回答:“...好像是华附医......”
时间没有意义。
眼前急速掠过的景象也没有意义。
在我奔跑的这条道路上,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有剧跳的心脏和无法控制的喘气声,以及,那个霸道的占据了我整个脑海的念头。
——想见你。
见不到你的话,就什么都没有意义。
自己的这个身体、这双眼睛、耳朵,这对手,还有脚,皮肤...统统都没有意义。
如果无法感知到你的存在,那么,自己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你不要有事。
求你了,傅宸纲。
站台的护士表情有些惊吓。
对方一脸来者不善,紧绷的眼神,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情绪,额上满是细小的水珠,呼吸紊乱,连询问时的语气亦低沉得可怕。用细碎的声音回答了男人的问题后,又见他不顾仪态的猛跑,动作夸张得可以。
“...究竟是谁啊那个人...这么恐怖。”
医院给人的感觉,一向是白茫茫的。
白色的光管,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但舒池却觉得自己在走进病房的那一刻,眼睛才重新捕获到色彩。
傅宸纲躺在病床上。
他头发的颜色、皮肤的颜色、指甲的颜色......渐渐流进自己的视野里。
虽然旁边插了许多管道,左脚打着石膏,可他还有呼吸。
“沙沙......”
九月临近尾声,周遭有了些秋意。窗外那颗高大的榕树被凉风吹动,发出舒服的叫声。
抓着男人的手,舒池觉得,一切又回复平常。
他怕失去...像他这种平凡的人类,承受不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