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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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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坐在开放式的窗台上,时值深秋。
周遭寂静的气氛,和中午盛放的阳光融合一起,舒服得令人感觉不真实。
风偶尔夹着几片掉落的树叶,吹进大开窗户的房内,划过男孩的耳际,却见他一脸忿忿不平。
“阿宸。”
身后有人在喊。
“体谅一下他吧,你父亲他...心里其实也是为你着想。”
男孩闻言转身,盯着来人,“哈?为我着想?!他那些狗屁事情我一点都不想知,我只祈求他还把我当个人看,我就够高兴了!”
说着又转回去,面对窗外平和别致的景色,眼神却一点也集中不起来。
“我有时也很怀疑,那个人究竟有没有感情...又或者,我根本不是他亲生......”
背着男人说的这句话,尾端有些颤抖。
“不,你肯定是他亲生,这点我可以作证。”
换来肯定的一句回答,男孩听罢只是苦笑。
“老师...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了......想在他们这世界生存,就必须遵照他们的游戏规则,就算是父子......也没有例外。”
“不。”
男人把手搭在男孩身上。
“至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男人随意把玩手上一只耳环,简单的白色设计,让他不经意想起送他耳环的那个人。
那是他最叛逆的时期。
因为自小家里规条多,压得他喘不过气,青春期心理又特别反叛,一次和家人吵架后,一气之下就把头发染成白色,耳上还打了五六个洞,一身惊世骇俗的打扮。回到家,迎接他的当然是父亲的怒不可止。
只见父亲生气的走过来,二话不说扯掉他戴了不到一小时的耳环,也不管有没有流血,丢下一句“要是我明天看到你还这副样子的话,就不用回家了”,便径自离去。
然后足足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冷到最低点,只有那人过来的时候,才会恢复一点生气。
事情发生后第二天,他偷偷的把耳环塞给自己,笑着说,“虽然你父亲反对,但你这么大,应该有决定的能力,而且,我也觉得你戴起来很好看”。
后来,耳环虽没戴成,他也不甚在意,那不过是一时之举,反倒是男人跟他说过的话,还有当时的表情,不自觉的留在了他心里。
傅宸纲无言的看着自己双手,心里不禁想起那个烦扰了很久的问题。
事实上,外间有很多关于他和邵扬的传言,说他们两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但只有傅宸纲知道,真相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邵扬这个人,给予自己的实在太多。童年时扮演父亲的角色;到了少年时期,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高中......直至高中,因为对情爱的懵懂认知,令他曾一度以为那人便是自己寻找的对象,但每当两人靠近,他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他很在乎邵扬。
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在乎他的目光、在乎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他会因为对方随意的一句而做常人不屑的努力,得到赞扬也会特别开心,他印象里,那个永远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一定会陪着自己十年、二十年的走下去,他是自己信任、依赖的对象。
但除此之外,傅宸纲没有任何想要触碰男人的念头。
看见邵扬和其他女性走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不高兴。
傅宸纲在不知不觉中,把男人划分到“亲人”的范畴,他可以喜欢他,但不会是爱。
不管投放了多少的感情。
“铃...铃......”
电话铃声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响起,傅宸纲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昨晚跟舒池吃饭时喝了不少酒,一大早头痛醒了,才六点多。
虽然拿起电话的手有些不耐烦,男人的语气依然平常,“喂?”
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似乎有意沉默,傅宸纲没说话,等着下文。
“是谁?”
又问了一遍。
“......董凯文。”
这答案让他吃了一惊,拿着话筒的手不觉紧了起来。
“老师叫我不要说......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
奇怪的预感。
傅宸纲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急速增加,连带醒来后困扰许久的头痛都消失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这部位。
“明天辞呈便会递交到人事部,老师搭今天下午的班机到国外,地点我不能说。”
“如果你还想见他一面,现在最好到你家对面的酒吧,他喝醉了酒,不省人事,我乐于把搬运工作让给你。”
有风从窗边吹来,牵起男人的发梢。
紧握话筒的手,微微传来震动,直达脑部中心,傅宸纲这才勉强从震惊的空白中抽出一丝余裕,消化对方的话。
“快点,不然我很难自己保证会不会改变心意。”
当舒池双手拿着外卖早饭,快步走在早晨的街道上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那个本应还在熟睡的人,像支箭一样冲出自己住处的大楼,狂奔至对面某间还没开门营业的酒吧,脸上的表情因为距离没看清,但想必狰狞无比。
舒池呆立在原地,还没弄清发生什么,昨晚自己把喝醉的他扶回家,因为有前车之鉴,担心之下只好选择留在那,照顾了他大半晚,天亮的时候打算出来买些早点,才离开一阵,怎么剧情就变得无法接衔?
想不通,也不必想,舒池慌忙跟上,顾不得手里的早点。
有人说永远。
有人便计较起它的长度来。
只是,人大了,就不得不承认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那些当时说着“永远永远”的人,想表达的,可能未必是时间,而是自己那刻肯定的心态,就如“绝对”、“一定”这些词语强调的“不变”。所以,“永远”这句话,将必只能永远遵循自己虚假的命运,无法成真。
纵使他说过“永远站在你这边”。
但那一刻的“你”和“他”,也已经不再一样。
时间不会“不变”,万物终将流逝。
一进入酒吧,微暖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无法想象外面的温度竟比室内低那么多。
邵扬肆意的趴在吧台,四处无人,厚重的窗帘令周遭光线昏暗,或许是明白男人乃酒吧常客,侍应们才会放置不管,任由他在打烊以后依然在此呼呼大睡。
傅宸纲无暇多想,他一路奔跑过来,心里焦急得不得了,但当男人的身影跃入自己视线,却又迟疑了。
“喂,醒醒。”
缓慢的走近对方,在看到邵扬熟睡的面庞时,傅宸纲突然松了一口气,他不客气的拍打男人的脸,有些气愤。
“你不是要搭飞机离开的吗?怎么还不起来?”
这次是粗鲁的摇了摇对方。
“你不是怕我怕得要死的吗?怕我会吃了你,又怕因为我的事而被祖父革职,这六年来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都不肯来见我一次,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可以睡得跟只猪一样?”
“起来啊!你这叛徒!”
男人一把将还在梦乡的酒鬼扯起来,“给我醒过来!”
下一秒,吧台旁的酒杯遭了殃,里面所剩无几的澄黄色饮料,被狠狠甩到一脸迷糊的那人身上。
“你干什么?!”
拜此所赐,邵扬终于醒来。
傅宸纲看着对方的脸由生气瞬间转变成惊讶,然后一下子刷白,最后撇开头,低声的说了句“...你怎么在这”。
哈哈的干笑几下,傅宸纲答道:“当然是来见你啊,不然你人间蒸发了我还蒙在鼓里。”
男人听了,只见脸色更加发白,头压得低低的,紧握的双手传来颤动的频率,胶着的空气连自己也能感觉到其中暗藏的骚动。
双方沉默。
“好吧,我们谈一谈。”
“冷静的。”
明白自己无法对这男人强硬起来,只好投降。
“为什么要走?”
随意拉开旁边一张椅子,装作自然的坐下,傅宸纲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里紧张不已。他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但同时也害怕。
邵扬没有回话。他站了一会,神色已恢复平静,轻轻拍去身上的水迹,从容丢下一句“与你无关”便离开。步伐轻松得让人无法想到,一分钟前,他曾脸色苍白的站在自己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傅宸纲脑海里设想的上百个“如果”,没有一个是这样。
他傻坐在由榆木制成的椅子上,听着身后响起的关门声,却无法有任何动作。
与你无关。
这个和自己前半段人生有那么多牵扯的男人,竟然对自己说与你无关。
和家人赌气绝食的时候,偷偷递上馒头的男人;感冒的时候,只有他照顾自己;陪自己背英语单词应付考试那时,足足三天没合过一次眼......
即使他离弃了自己六年,说着与你无关,傅宸纲的脑里依然只记得他对自己付出过的一切。
从没有一刻,让他这么痛恨自己的记性。
“砰!”
用力踹掉旁边的餐桌,发出巨大的声响,傅宸纲仍觉不解恨,他站起来,发了疯似的把吧台上的酒杯酒瓶扫到地上,“兵嘭兵嘭”的声音随之而来,在封闭的空间回荡。
一脚踩在玻璃的碎片上面,隐约传来丝微痛感,这种时候,连疼痛都带着不可理喻的快感。
“够了!”
有人抱着自己。
等他意识到这事实,转头便看到舒池出现在自己视野里。
舒池紧紧的抱着他,除了开始那句“够了”,没再说过一句话,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控制发疯的自己。
薄薄的衣料间传来对方的体温,傅宸纲忽然冷静下来,垂下手,无力道:“没事。”
“没事了,放手吧。”
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