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连》却月·箫

13、第 13 章

　　马龙在家等到快十二点，继科才回来，是崔庆磊送他回来的。

　　马龙听到门口有声音便立刻过去开门，迎面看到继科抬起头来，两个人俱是一怔。崔庆磊在一旁笑着打招呼：“龙，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睡，特意上来跟你说两句再走。”

　　马龙才反应过来，忙侧身让两个人进屋，继科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崔叔你坐吧，我先洗澡去，不陪您了。”

　　马龙看着继科径直回房拿了睡衣然后就进了卫生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他心里忍不住闷闷的难受，勉强回神招呼崔庆磊道：“庆磊，麻烦你这么晚还送继科回来，餐厅要开业了，你这几天也很忙吧？”

　　崔庆磊打个哈欠，轻松一笑道：“还好，后天正式开业，到时候你也去吧，我们有特制的大屏幕放奥运会开幕式，这两天调试效果特好。”他转头听了下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又看着马龙低声笑道：“本来我让继科今晚就住我那儿算了，他说没跟你讲，硬要回来，我只好送一趟了。你别担心，他就是面子上一时抹不开，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

　　马龙听了更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淡淡笑道：“我知道，之前是一时着急才打电话麻烦你，本来也没什么事。”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继科已经洗完澡出来，他拿着浴巾自己擦着头发，走过来望着崔庆磊道：“崔叔，之前跟您说的去队里找您，您别忘了啊？”崔庆磊看他一眼又转头看看马龙，笑道：“行啊！继科说要跟我练几天球，北京队现在也有不少队员在，我帮你找几个好陪练。龙，你放心吧，我也能教他几手绝活。”

　　马龙才明白过来，只得应道：“你能教他那太好了，就是怕你忙不忙得过来，好多事都在你这儿呢？”崔庆磊站起来拍拍继科的胳膊，笑道：“不耽误，我手下的弟子能赶上他的我看也没一两个，能教继科是我的荣幸，以后继科拿了冠军我说出去也沾光了，哈哈！”继科淡淡一笑也没谦虚，倒是马龙客气了几句，这事也就这么定了。

　　马龙原想着继科这段休整时间去北京队训练比在自己学校还是好得多，可是连着两天继科早出晚归，跟他话也说不上几句，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可是也没办法忽略心里还是堵得慌。

　　到了奥运会开幕那天，崔庆磊一早打电话让马龙下班就过去餐厅，当天正好是开业的日子。大约人们都赶着回家看开幕式，下班的车流高峰比往日更拥堵一些，马龙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他下车便看到餐厅门口大大的V字招牌，这家店中文名字叫“胜利餐厅”，标志就用了一个大写英文字母，倒也简洁醒目。

　　崔庆磊在门口亲自迎宾，看见马龙到了忙揽着他肩膀往里走，餐厅大堂是普通客人用餐区，最大的包房被用来做开业PARTY，招待很多亲朋好友，从里到外的走廊里悬挂着各国国旗，渲染的奥运气氛十足。才走几步又有新的客人到来，崔庆磊便对马龙说：“你直接往里走吧，继科早就到了，你过去找他，我待会过来！”

　　马龙忙让他自便，说自己不用招呼，等到他走到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只见热火朝天的都在谈笑，面孔看着都熟悉，只是并不曾真的认识。马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发现继科的身影，他忍不住走出来四处张望，终于看到在大堂的角落里有一个吧台，继科竟然在里面亲自调酒。

　　马龙担心他又喝酒，忍不住走近一些，这才发现有好几个年轻女孩正坐在吧台外的高脚凳上，斜倚着身子靠着吧台看着继科调酒，不时传来阵阵娇笑，混杂在餐厅强劲的背景音乐中听不清说些什么。他犹豫了一瞬便转了脚步，往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了，有侍者主动上前问他要点什么，他随口让上一杯啤酒就好，眼睛却没离开不远处的吧台。

　　吧台内除了继科，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专业调酒师，留着长发颇有艺术落拓气息，不过那几位女客倒是对继科关注更多些，大约是看他年轻青涩，虽然看得出来他手法并不熟练，她们也不计较反而更加起哄窃笑，连那个调酒师也故意在一旁让继科自己动手。继科一直低着头专注手上的器具，不理会周围的笑闹，只不过脸色隐隐的有些红了。他之前来过一次，对调酒很好奇，今天一时兴起想要学一手倒引来不少人围观。

　　过了好一会继科终于调出几杯颜色合格的鸡尾酒，认真的端给那几个点酒的客人，没想到其中一位染了红发的美女端起酒杯又送到他面前说请他喝，其他人哗然大笑，连连喊着“快喝！快喝！！”继科不想理会可是也没办法太过生硬弄僵了开业的气氛，转头看站在一旁的正职调酒师，他也好笑的望着他说：“喝一口，没事！”

　　“对不起，我点的啤酒怎么还没上？”继科正尴尬为难，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见正是马龙站在众人的身后。那几位女客看到有其他客人问询，也稍微收敛些，仍然围坐在吧台前谈笑。继科回过神来便脱口而出：“你干嘛还喝酒？”

　　马龙倒忘了自己之前的借口，这会当面被问住，只得勉强笑着解释：“喝一点没事，今天特殊日子嘛！”继科不理会他，径自给他倒了一杯冰冻果汁，马龙只得接了。他端着果汁还没走，继科已经从吧台里出来了。旁观的那几位女客看出来他们是相识的，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交头接耳纷纷低笑起来。继科自顾自的往里面走，马龙赶紧跟上去。

　　因为时差关系，开幕式直到北京时间晚上十点才正式上演，开业邀请的嘉宾在包房用完餐之后就转移到大厅，跟着所有顾客一起等着看表演。马龙熟识的人不多，一直跟崔庆磊的父亲坐在一起聊天，继科开始也坐在一桌，后来又被北京队的几个队员拉过去了，马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好多说什么，毕竟是这样的特殊日子。

　　辉煌灿烂的古希腊文化和奥林匹克历史渊源在大屏幕上一一展现，马龙虽然了解一些但也觉得大开眼界，体育在中国传统文化思维中被认为是纯粹体力活，可是奥林匹克的精神升华了体育的涵义，成为了一种文化和现代生活的一部分。等到中国代表团上场的时候，整个大厅都沸腾起来，还有人自发喊起加油来。马龙转头看了看另一桌的继科，只见他聚精会神的望着大屏幕，脸上泛发出异样的神采，仿佛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现场。

　　整场开幕式堪称漫长，等到中国队出场之后，许多客人开始陆续离开，马龙看时间不早便也想起身告辞，可是转头却没看到继科的人影。他纳闷的等了一会，看见继科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走近一些才发现脸色也红红的，马龙连忙站起来问道：“你喝多了吗？刚才去吐了？”继科抹了一把脸说：“没吐，就洗了下脸，现在走吗？”马龙看他神色还正常，也稍微放心了些，带着他一起去跟崔庆磊告辞了才离开。

　　已经是午夜时分，街上车流稀疏，路灯依然明亮，马龙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开车载过继科了，现在两个人坐在车里突然觉得沉默很尴尬，他故作轻松的找话题，问道：“你刚才在中国队代表团里看到乒乓球队的人吗？大家穿一样的衣服还真是不好认。”继科望着车前方平静的答道：“只去了几个人作代表，大部分人要准备比赛不参加开幕式。”马龙叹道：“那真是遗憾，一辈子说不定就只有一次参加开幕式的机会，不过还是比赛格更重要。”继科嗯了一声表示认同，话题又结束了。

　　马龙沉默了片刻又说：“最后北京八分钟表演也很精彩啊，展示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导演是张艺谋啊，大导演！”继科瞟了他一眼，却说：“我倒觉得没啥意思，没新意，也跟体育没什么关系！”马龙诧异的看了看继科，又直视前方继续开车，笑道：“其实奥运会除了展示体育之外，也要宣传举办国的文化特色，现在这个表演时间短，不可能方方面面都包括，等到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肯定更精彩更全面展示了。”继科没有继续反驳，只是再次沉默。

　　马龙想到北京奥运会依然心情难以平静，作为一个未能坚持下去的前运动员，他的遗憾始终是存在心底的，他不由说道：“你要是真的能参加北京奥运会就太好了，这不是四年一次，是百年难遇啊！作为运动员能参加在家门口的奥运会而且夺冠的话，那就是真正的完美，一辈子也没啥遗憾了！”

　　马龙感叹了半天，继科还是没反应，他侧头撇了他一眼，继科也没睡着，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前方听若未闻。马龙觉得尴尬又无奈，过了一会又忍不住说：“你说过要努力争取参加北京奥运会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什么人，都不应该影响你的这个目标，知道吗？”

　　继科听了一会，终于转过脸望着他，轻声道：“你也说过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就再答应我一个愿望，还算数吗？”马龙沉默一瞬，视线依然直视前方，委婉道；“你争取参加奥运会才是目标，我答应你什么不重要，只是实现目标的奖励而已。”继科咬着嘴唇，坚持道：“当然重要，因为你就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马龙心头大震，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绝不是自己以为的家人的意思，他故意开玩笑式的说道：“我当然不会食言，可是我事先声明过只能是我能做到的不犯法的要求，你要是说要我奖励你一个亿，我可不去抢银行！”

　　继科完全没笑，面无表情的问道：“如果我只要求你一辈子不结婚，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能做到吗？”马龙微翘的嘴角僵在原地，似笑非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再也说不出故作不懂的笑话，连表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变化，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格外清晰。

　　继科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嘴里吐出来两个字：“停车！”马龙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有减速，继科就自顾着要打开车门，吓得他赶紧踩了刹车，只听到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子还未停稳，继科已经下车径直往车后方向跑去。

　　马龙急得连忙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大喊道：“继科你去哪里？”继科没有回答反而越跑越远，虽然夜晚车流不多，可是逆行仍然是危险的事。马龙跺了跺脚，转身上车违规掉头就追上去，隔着车道远远的喊继科，眼看快要追上了，却见他转头就往旁边巷子里跑了，等到马龙下车跑过来的时候早已不见了人影。

　　马龙又急又气，才想起来给继科打电话，开头还打通了一直不接，第二遍打过去对方直接关机了。马龙沮丧的回到车里，徒然的趴在方向盘上，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乱如麻。他忘了继科原本就是倔强的脾气，小时候不高兴了挨打也不肯松口，现在又触及他的逆鳞，不知还要闹成怎样？他完全想不出该如何解决，甚至他还没有想好对策，继科就已经远远逃离。眼看着他从自己眼前消失，马龙觉得自己一晚上堵在心口的那股气也跟着消失了，得到的不是轻松而是彻底的心慌意乱。

　　马龙过了许久才发动车子继续开回家，到了小区他突然想到继科或许已经回家了，便立刻下车跑着上楼去，可是打开家门时发现屋里依然是漆黑一片，他沮丧的靠着门，身体软得不想再走一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已经凌晨三点，再拨一次那个未接电话，依然只有客服女声礼貌而冰冷的回应。马龙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走了几步躺倒在沙发上，眼睁睁的望着黑暗中的虚空，想象着继科这么晚会去哪里，他肯定不会去打扰别人，或许会找一家酒店住一晚，或许依然在街头流浪，不愿意回家也不知道去何方。

　　马龙一夜未眠，天亮之后才爬起来洗了把脸，拿起手机想要继续拨继科的电话，还没打通反而有电话打进来，是崔庆磊的号码，他有些担心的问道：“继科还在家吗？”马龙心里咯噔一下，却没说实话，只问道：“怎么了？你找他吗？”崔庆磊说：“继科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说不来北京队训练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要回训练局去，可是国家队不是还没通知报到吗？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支支吾吾的没说清楚，我就问你一下是不是有这回事。”

　　听到有继科的消息，马龙提起的心一下子松懈下来，他之前虽然打过电话希望崔庆磊来劝解继科，可是这一次却感觉说不出口，只能含糊的应道：“嗯，他是说要回去，方便一些，你这几天也忙，不好麻烦你。”崔庆磊连忙说不麻烦，不过马龙没再往下说，他也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马龙用双手捂着脸冥想了许久，或许继科一早就给崔庆磊打电话，就是故意让他来告知自己，他虽然倔强，心底却软。可是他终究是个未成熟的孩子，无法在自己面前掩饰得很好，看似生气跳车，其实是落荒而逃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已经回训练局了，可是昨晚他跑走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拿。

　　马龙提起精神来走到继科屋里，床铺依然整洁，他从小就养成的好习惯，自己的东西自己都收拾得很好，马龙的视线从床铺慢慢转到在书桌上的电脑、壁柜展示出的奖杯、照片，从小到大的印记都在小小的空间里一览无余。他默默的将继科平时要用的衣服、鞋子、笔记本电脑、备用的球拍胶皮等全装到箱子里，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马龙开车到训练局运动员公寓，往日人来人往的地方这几天稍显安静，只有两个保安依然尽职尽责的站在门口，他走过去问乒乓球队的张继科今天是不是有回来，保安想了一下说好像是有个人很早就回来了，问马龙是不是要找他，不过要先打电话到公寓让运动员来接他，不然不让外人进去。马龙顿了一下，说：“不用了，您帮我把这个箱子给他就好了，要是他问起，就说我要急事先走了。”保安无心多事，哦了一声就完了。

　　马龙回到车里立刻发动车子，留下一阵烟尘便快速驶离了天坛东路，一直开出老远才慢慢回神注意到自己不知开到了什么路上，可是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要去哪里，他也不去查路线，沿着大道笔直往前开。还好北京的布局方正如棋盘，从东城开到西城都用不着拐弯。

　　马龙破天荒没有去学校上班，有教练打电话过来问他事情，才让他从漫无目的的车河中醒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哑着声音说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先不去学校了。那教练连忙关心几句，他也没有精力回应，勉强应了几声就挂了。马龙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病了，脑袋发热、浑身无力。他开着导航终于将车子开回家，回房就蒙头大睡，炎炎盛夏里都觉得浑身发冷，可是身体出的汗将被子都浸湿了。

　　马龙在家躺了两天，第三天又准时出现在学校，可是教练们都看出他依然脸色苍白、精力不济的样子，还时不时咳嗽，都劝他再多休息几天，他硬撑着说不用，还开玩笑说病去如抽丝，得多活动才能打败病毒。

　　马龙没去医院，不过一天天的看着好起来，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就打开电视看奥运会比赛直播，他什么比赛都看，乒乓球更是一场不落，没想到国乒从一开赛就冷门迭出，第一个比赛日“皓月清辉”双打一轮出局，国人震惊，马龙拿起手机想要给继科打过去，结果还是未能拨出。

　　接下来马琳、王励勤两大头号主力纷纷败北，所有乒乓球业内人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马龙在学校里也不时听到其他教练们在激烈的讨论每一场比赛，或情绪激动、或哀叹连连，他总是想到继科肯定也在关心比赛，可是却从来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或者信息。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国乒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终于似乎回到了正轨，随着女单、女双和男双的夺冠，大家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最关键的男单争夺战上。最年轻的王皓成为闯入决赛的唯一中国男乒选手，很多人在嘴里说着后生可畏，在心里七上八下的却是各种声音都有。

　　马龙一个人在家看完了整场比赛，目睹了年轻小将在重压之下的溃败，他在沮丧之余忍不住想到若是四年之后继科真的成功参加了奥运，会不会也遭遇这般惨痛教训？这样的念头一起，他就赶紧暗自鼓劲说当然不会，继科天性好强，越是压力大越是发挥好，他一定不会重蹈覆辙的。可是却不知继科是何种心情，他拿起手机想要安慰一下继科，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按下通话键。

　　正当马龙辗转反侧、举棋不定的时候，突然有电话打进去，一个陌生的声音略显急躁的大声道：“请问是张继科的家长吗？请速到天坛医院急诊科！“马龙猛地翻身坐起，手中的手机跌落在床上，他又拿起来连连问道：”继科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可是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等他再打过去接起的却是一个女声，说这是急诊科座机电话，不清楚是谁刚才打过来的，让他有事去医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