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连》却月·箫

12、第 12 章 八

　　八月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奥运会总是在八月举行，大约也是因为人们需要通过体育发泄旺盛而多余的精力。

　　经过一场隆重热烈的动员誓师大会，奥运代表团陆续飞往奥林匹克的故乡——雅典，而国家乒乓球队以四年为一个周期的运作模式也到了一个调整期，除了主力参赛队员和部分随团陪练，剩余的国家队运动员被宣布暂时解散，大家可以自主选择回省队训练或者休息调整。

　　张继科没有回省队，他继续留在北京，在马龙的乒乓学校进行基本的体能训练和拉球练习，学校几位教练都很欢迎他去，每天轮番陪他练习，然后再让他给小学员们露两手，可有一举多得的效果。

　　马龙几乎不会跟他练球，他除了教自己的学员之外，还要负责大部分的学校事务，包括宣传招生以及跟家长们的沟通，暑假又恰恰是培训班最忙碌的时候。

　　继科自己练完一节体能课，想回马龙办公室休息一下，进门的时候发现有外人在，一位年轻女士隔着办公桌跟马龙交谈着什么，马龙一直坐着，似乎在婉拒她的提议，那位身着白裙的女士看见他进来，依然热情的面向马龙说道：“马校长，你分给教练们吃吧，天气热吃点水果沙拉消暑，我拿一盒给轩轩吃就好了，剩下的本来就是带给您的，您千万别客气。”

　　马龙站起来仍然推拒，还说：“您拿给轩轩让他分给同学们吃也行，我真的不用。”那位女士干脆把果盒塞到继科手里，满面笑容的说：“这位小教练，你跟马校长分着吃吧，我亲手做的。马校长，我先去看轩轩，不打扰您了！”

　　继科手里捧着一大盒冰凉凉的水果沙拉，觉得一身热汗都消退了许多，不由眼巴巴的望着马龙问：“这能不能吃呀？”马龙看他一眼又坐下，无奈的说：“你想吃就吃吧！”

　　继科立刻打开果盒，只见各种颜色的水果切块后还裹了一层白色的炼乳，看着就诱人，还好旁边配了小叉子，他先给自己夹了一块哈密瓜，又叉了一块翠绿色的猕猴桃送到马龙嘴边，说：“挺甜的，你也吃一块吧！”马龙把脸扭到一边去不太愿意吃，继科还要再喂他，听到有人进来便收回手去，是另一位年轻教练也回来了，他看见继科手里捧着吃的就笑呵呵的嚷道：“哟，我来得巧了，有什么好吃的呀？哎哟，这水果还切得这么好！”

　　继科大方的把果盒递过去，笑道：“是学生家长送的，你吃吧！”那教练看见果盒倒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马龙，才笑道：“又是夏瑾轩妈妈送的吧？她还真是心灵手巧。”马龙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答话，继科倒敏感的抬头看着他：“她说去看轩轩，应该就是你说的夏瑾轩吧，他妈妈经常送东西给你们吗？”年轻教练迟疑了一下，脸上略为尴尬的笑道：“也没有经常了，上次吃过一回她做的点心。哎，我还有课先出去了啊，你慢慢吃吧！”

　　继科纳闷的看着马龙，嘴里的水果有些不是滋味，迟疑的问道：“是你带她小孩吗？家长这么有心？”马龙把本子合起来，也没看继科一眼，只淡淡的说道：“望子成龙，每个家长都是一样的心理。我也出去看看，这个太凉了你别贪吃太多。”

　　继科望着马龙匆匆走出去的背影，直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想了一会干脆把果盒放下，跑出去找刚才那个年轻教练问个清楚。那人还没走远，靠在训练馆的角落里休息，继科赶紧走过去堵着他，问道：“小何哥，你没上课呀？”小何教练看到继科走过去，更加不自在了，回头四顾说：“啊，马上就开始了，学员去做准备了。”

　　继科一把揽住他肩膀，低声笑道：“小何哥，你刚才怎么出来这么快？水果都还没吃呢，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啊？”小何教练本来跟继科关系不错，这会也憋不住话了，尴尬的笑道：“我就是多嘴了一句，你别多心啊，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看龙哥也没那意思。”

　　继科心里愈发往下沉，直接问道：“那你意思是那个夏什么的妈妈对龙哥有意思？她不是有小孩吗，还没结婚？”小何教练一脸你好傻的模样，脱口而出：“早就离婚了嘛，她儿子都跟她姓夏了。不过她年纪倒是不大，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嘿嘿！”小何教练故作猥琐的一笑，可是看继科脸色很严肃，也不由的认真起来，狐疑的问道：“怎么？你不高兴龙哥找对象吗？”

　　继科仍然沉默不语，小何教练还颇为好心的安慰他道：“你别担心，虽然都说后妈没几个好的，可是你都这么大了，还怕她欺负你不成？再说龙哥对你这么好，怎么也不会亏待你的。”继科听了更为刺耳，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小何哥你先上课吧，我走了。”小何教练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加懊悔自己大嘴巴，还担心马校长会不会对自己有意见，忍不住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继科的目光犹如雷达搜索，很快就在场馆的另一边发现了马龙的身影，他正在手把手教一个小学员练球，可是让继科心里不爽的是那位夏妈妈竟然也站在球台一旁，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们练球。继科径直走过去，越靠近才发觉那位女士半倾着身子，低胸的衣服若影若现的露出一片雪光，满含笑意的眼神除了看自己的儿子，倒有一大半时间是在看指导的教练。

　　继科站在马龙身后好一会，只见马龙一直低头认真的跟小学员讲述着技术动作，根本没抬头发现他，倒是那位夏妈妈敏感的注意到他的眼神，转头看了看他，又笑着问马龙：“马校长，这小教练是不是要找你呀，站这半天了？”马龙站直了身子回头看到继科，继科干脆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冷冷的看着旁边的一大一小，那个五六岁的小孩看到是继科，有些高兴的朝他笑，可是继科全无笑意，他也不禁缩回了头。

　　那位夏妈妈依然满面娇笑，马龙伸手搭着继科的肩膀看他一眼又回头朝她说：“他不是学校的教练，他是我儿子继科，最近放假来这训练而已。”听到这句话两个人都惊讶的看着马龙，继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夏女士倒是直言道：“啊？马校长你儿子？他都这么大了啊？”

　　继科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只能继续沉默，马龙却轻笑道：“其实他年纪也不大，还是小孩呢，就是个子长得高，他现在已经是国家队乒乓球运动员，从小也是我教他的。”夏女士很快恢复了仪态，连声夸赞道：“这么厉害呀？都说虎父无犬子，马校长您教得好，我们轩轩也要向哥哥学习，对不对呀？”

　　继科觉得一句也听不下去了，转头盯着马龙沉声道：“你上完课了吗？我有事找你。”没等马龙回应，他就转身走了，马龙皱紧眉头盯着他的背影，过了一瞬才冷静下来，向夏女士母子略微示意抱歉，就匆匆的跟着继科走回办公室。

　　马龙才刚进门，就听到哐当一声，他定睛一看，原来继科将那盒水果沙拉全扔在垃圾桶了。马龙太阳穴跳了几下，仍然没说什么，径直绕过继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继科虽然冲动之下将那盒碍眼的东西扔了，可是看到马龙全无表示，心里的怒火没消，更添了几分怨气，直直的盯着马龙说：“你不骂我吗？”

　　马龙将双手放在办公桌上交叉握住，平静的回视继科，轻声道：“我本来也不想吃，你要不吃扔了也没事，怕我骂你下次可以送给别人吃，别浪费了。”继科顿时觉得一股泪意涌入眼眶，他扭过头去不敢与马龙对视，忍了好久才压制住情绪，低声道：“我先回家了。”

　　八月的午后，炎炎烈日将马路都要晒化了似的，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和满街的车窗玻璃将阳光反射得更加刺眼，瘦削英挺的少年倔强的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脸颊低落，穿着背心露出来的肩胛和胳膊上更是沁满一层珍珠般的汗滴。眼泪仿佛也化作了汗水，继科没有哭出来，只是心里如压着一块大石般呼吸不畅。他有强烈的直觉马龙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一遍遍的回想着马龙刚才的每一句话，在他的眼神之中自己仿佛是赤身裸体的小丑，任性的发泄着不伦的欲望，他感到自己卑微而无地自容。

　　马龙直到天黑才回家，按下门口的开关，便看到继科的鞋子摆在鞋架上的老位置，提了一下午的心才稍稍放下。他悄悄走到卧室门口，看到依然紧锁的房门，想要伸手却又缩了回来，现在进去又能说什么呢？继科下午的那些眼神一直在他脑海浮现，炽热而痛苦、倔强而迷茫，好像快要喷发的火山，让他心悸而彷徨，似乎再多看一眼，有什么东西就要破窗而出。他真的害怕面对那一刻，他用了全身的力量才保持了表面的冷静，却无法担保自己下一刻依然能做到。

　　马龙站了片刻又转身走出门去，连灯也忘了关，径直下楼回到车里，又待了一会才掏出手机来打给崔庆磊，崔以为是学校有什么事，马龙轻声道：“庆磊，麻烦你帮我个忙行吗？”崔庆磊立刻认真起来，因为马龙向来是轻易不求人的，他忙问道：“行啊，你说，有啥事？”马龙吸了口气，努力组织了语言说：“今天继科跟我闹了点别扭，他现在一个人在家，晚饭也没吃，你帮我买些吃的送到家里去可以吗？不过你也别问他是什么事，他爱面子不肯说的，你就当不知道行吗？”

　　崔庆磊倒愣了，在他看来马龙和继科是父子如兄弟，怎么还有吵架不见面的时候，他又问道：“那你现在在哪儿呢？你们到底怎么啦？”马龙按着额头，低声道：“我在学校今晚不回去，你别担心，就是有点小别扭，我想让他先冷静一会再跟他解释。你等会就当是去家里找我吧，可以吗？”

　　崔庆磊连忙答应，说：“好，正好我在餐厅，那我让厨师再做些菜送过去，继科喜欢吃什么？”马龙随口说道：“他不爱吃肉，能吃鱼虾或者蔬菜、拍黄瓜也行，他还喜欢吃甜的。”崔庆磊一一记下，又说：“你放心吧，我一会就送过去，回来再给你打电话。”

　　马龙才想起来崔庆磊的餐厅这几天就要开业，他也算是股东，只不过没认真上心过。马龙挂了电话也一直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浑然不觉过了多久，只见有车开到他前面停下，正是崔庆磊从车里出来，他手里还拎着东西也没回头看就进楼了。

　　马龙隔着车窗抬头看，只见熟悉的窗口仍然亮着灯，又过了好一会那灯倒是熄了。马龙心里正纳闷，却见崔庆磊和继科两个人一起从楼里出来，他心里一跳，却又不敢动弹。两辆车隔得并不远，虽然已经是晚上，小区的路灯依然很明亮。

　　马龙眼睁睁的看着继科在上车之前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走过来，很快崔庆磊的车就开走了。马龙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手机又响了，是崔庆磊打来电话说继科想跟他去餐厅看看，让马龙早点回家。马龙讷讷的说好，崔庆磊语气很轻松的说让他放心，他也只能继续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