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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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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冲下楼来才发现自己连车钥匙都忘了带,来不及再上楼去拿,他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才拦下一辆的士,焦急的跟司机说去天坛医院,那司机倒也仗义,一边安慰他说不用着急,一边猛打方向盘,径直朝医院方向开去。可是马龙还是觉得路远车慢,一路上打了好几次继科电话,却没有人接,他的心愈发提得紧了。
到了医院,马龙直奔急诊科,虽然已经是深夜,急诊大厅依然人声鼎沸,他粗略了扫视了一圈未看到熟悉的身影,只得去问护士台,值班护士也不管他焦急,认真仔细的问了两遍病人名字,又来回翻查记录本,终于说已经送到外科手术室了,让他去那边等。马龙听了眼眶都红了,追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护士又看了一眼记录本说骨折了,怎么受伤的她也不清楚。
马龙只得立刻爬楼到手术室楼层,只见外科手术室门口或坐或站着好几个男人,看见他匆匆赶到便都转头看着他,马龙急着问道:“请问张继科还在手术吗?”其中一位中年微胖男子站起来,皱眉打量着马龙说:“你就是张继科家长?”马龙连忙点头说:“我就是,请问他怎么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他疑惑的望着那几个人,先前开口的男人还没继续说,旁边另一位瘦高些的年轻男子接口道:“这是乒羽中心王主任,张继科在训练局打架伤人,影响很坏,特别通知你们家长来配合教育运动员!”
马龙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可是他仍然不解的问道:“那继科怎么还要动手术?他也受伤了,是被谁打伤的?”那位胖胖的王主任瞪着眼睛嚷道:“已经有人证明是张继科先动手的,他打伤了好几个羽毛球队的队员,他受伤是推扯之中摔倒所致,主要责任在他自己。”
马龙没有心情去跟他们辩解,快走几步到手术室门前,只见大门紧闭,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他双手握得紧紧的,一直仰头盯着手术室门口亮起的指示灯,过了好一会才见那灯熄灭,有医生开门出来,马龙抢上去急问道:“医生,请问病人怎么样了?他到底伤在哪里?”医生扯了下口罩,抬手安抚道:“没什么大问题,手术很顺利,一会你就能见到他了。”说完医生就自顾着先走了,马龙依然七上八下的放不下心,又探头往半掩着的门里看,终于看到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可是躺着的那人脸上大半都蒙着纱布,竟一眼看不出是谁,而且一动不动的毫无反应。
马龙吓了一跳,想要上前都顿住了,哑着嗓子喊道:“继科,继科……”推车的护士指着他说:“你是病人家属吧?帮忙一起送到病房去,他打了麻药过一会就醒了。”马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起推病床,又仔细的看了看,继科闭着眼睛眼底都是青黑的,眼睛以下连鼻子都蒙着纱布,他忍不住心都揪成一团了。之前几位等着手术室门口的男人也跟着护士一起回病房,却没伸手推一把,马龙都差点忘记还有他们的存在。
将继科送回病房后,马龙立刻拉着护士问到底伤情如何,护士拿着病历本跟他大致讲了讲,他身上脸上有好几处组织挫伤,动手术的部位主要是鼻骨骨折,需要清创复位,现在虽然手术成功,但是也要看后期康复情况,如果恢复不好,也有可能鼻骨塌陷造成毁容。而且他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马龙只觉得护士说一句话,他的心就跟着猛地跳一下,等到护士交代完要走,他才想起来问道:“请问有没有跟他一起送过来的病人?其他人受伤严重吗?”护士翻了下白眼,不耐烦的说:“那几个都是皮外伤,有一个胳膊上缝了几针,其他人擦了药就没事了。好好的大小伙子没事干要打架,现在可都好了。“
马龙听得哑口无言,默默的让护士走了,回头看继科依然安静的躺着,不知道过多久才能醒过来。那位胖胖的王主任又开口道:“现在好啦,张继科交给你们家属照看,我们回去还要继续调查处理这件事情,现在是奥运特殊时期,最终结果会等领导们回来了做决定。”
马龙吸了口气,冷静的回应道:“我希望等继科醒了,队里再做一次公平公正的调查,毕竟他也受了伤。”那位王主任又瞪起眼睛很不高兴的样子,旁边的瘦高个连忙打圆场道:“这个自然,不管谁先动手,打架都是严重违反纪律的事情,队里一定会公平处理。还有那个,只有你一个人照顾继科能行吗?要不要我们安排一个人留下来?”
马龙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你们。”瘦高个又说:“那行,我们明天会派人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可以跟队里提。”马龙点点头,疲惫的说不出什么客气话。终于人都走完了,马龙默默的走回病床边,看着依然无知无觉的人,虽然看不到整张脸,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胳膊上还打着点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深夜的病房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马龙连忙靠近些,连声唤道:“继科,继科!你怎么样?”继科刚刚醒来,迷糊了一会才睁开眼睛,抬眼看到马龙出现在眼前还愣了一瞬,听到他更加焦急的喊自己,他才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马龙忍不住心生怒气,站直了身子说:“我怎么在这儿?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打架打到医院来,你是越长越回去了吗?”
继科才意识到自己的状况,他动了动手脚,挣扎着坐起来一些,马龙连忙上前扶他,继科趁势抓住他的手,口鼻蒙着纱布,说话也瓮声瓮气的:“我没事,你别担心。”马龙想说我才不担心,可是嗓子堵着说不出话来,只恨恨不已的瞪他一眼,继科回望着他也不吭声,露出来的两只眼睛像小奶狗似的可怜巴巴的样子。马龙看了一会忍不住将目光转到一边去,继科就摇他的手臂,小声说:“你想不想我?”
马龙答不上来,他清了清嗓子,转头正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跟羽毛球队的打起来了?还说是你先动的手?”继科见他不回应是自己,默默的将手收了回来,低垂着眼睛道:“是我先动的手,他们侮辱人活该被打。”
马龙恨铁不成钢道:“你说的什么话?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对方不对你可以向队里报告,现在自己被打成这样,队里还要处罚你你知道吗?”继科不服气的说:“我一个打他们四个,他们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马龙更加生气了:“明知道他们是四个人,你还敢动手?你是不是傻呀?“
继科嘟着嘴不吭声,晚上大家都在运动员食堂看电视直播,输了球正心情不好,有一个羽毛球队的年轻队员却故意冷嘲热讽的,嘴里还带着脏字骂王皓,继科忍不住上前要他道歉,对方看他也是个小队员,当然撑着面子不肯道歉,没想到继科是个说到做到的,他不道歉就立刻被打了一拳,刚开始只是两人单挑,很快另外几个羽毛球队的也帮着拉偏架,等于是按着继科让人打,继科火气上来,跟他们几个都打成一团,后来等教练来了才被打开。结果是好几个挂彩,继科鼻子流了很多血,连背心都染红了一大片,紧急送到医院才知道鼻骨骨折,需要手术清创复位。
事情涉及到乒羽两支队伍,留守的乒羽中心王主任本来正因为输球气闷,半夜被紧急叫到医院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其他几个受轻伤的已经处理完了自行回队,最后一个动手术的反而被告知是肇事者。王主任气哼哼的等着家长来了,没想到对方不仅不道歉求情,反而还有心维护,愈发气不顺了。
继科顾不上去想这些前因后果,他见马龙还是生气不理他,忍不住哼哼了一声,马龙转头看他问:“怎么了?很痛吗?”继科也不是故意装痛,现在麻药过了,疼痛渐渐敏感起来,他摇摇头说:“还好,有点头晕。”马龙连忙扶他躺下,说:“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一定要静养,你别一醒过来就乱动了。”继科乖乖的躺下,让他给自己盖好被子,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说:“现在几点了?你要回去了吗?”马龙摇摇头说:“我不回去,今晚在这儿看着你。你先睡会吧,我去问问护士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马龙走出病房来,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可是他还要给崔庆磊打个电话,不知道这次的事情队里会给什么处罚,能跟队里说上话的,他也就跟崔庆磊比较熟。崔庆磊接到他的电话时也吓了一跳,还要马上来医院看看,马龙连忙劝阻他,撒谎说继科已经睡了,让他不用担心。崔庆磊大致了解了情况,说自己会帮忙调节一下,争取不要给太严厉的处罚,可是现在领导们都在参加奥运会,这事情估计还要等他们回国之后再说。
马龙只得暂且放下心来,又去问护士晚上有什么注意的,护士让他注意吊瓶快打完了就要叫人去取针,还要注意病人的反映,如果有恶心呕吐的症状也要马上叫医生过去看,脑震荡会有这些后遗症现象。马龙听得愣愣的,只能赶紧又回房去看着继科,没想到他已经睡着了,床头挂着的吊瓶才滴了一半水。
马龙坐在床边,认真的看着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仔细的打量他了,他想起刚才继科问他想不想他,如何能不想呢?之前两个人好好的时候,每天通电话,还只是偶尔想一想,这一个多星期全无联系,几乎每小时每分钟都在想着他,逼着自己不要主动联系他,以为这样可以趁机斩断他的歧念,可是自己的心神也日日难安。
继科右手扎着针放在被子外面,马龙伸手过去摸了摸只觉得冰冰凉,便用双手将他手掌轻轻握住帮他捂热,他小小年纪手掌就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马龙心里颇不是滋味的看着他的睡颜,还是这般倔强冲动的性子,如何能放心得下?继科在睡梦中或许也觉得疼,眉毛皱着轻哼了一声,马龙连忙安抚似的轻拍他的肩,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并没有发热。继科无意识的挨着他的手掌蹭了蹭,睡得更熟了些。马龙一时忘了将手收回来,低头看着他安详紧闭的眼睑和细密微翘的睫毛,这般全然依赖的姿态,和他儿时也几无分别。
晨曦微明,继科从睡梦中惊醒,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那种感觉格外让人恐慌,仿佛身处孤立无援的荒岛,又仿佛是坠入不可见底的深潭。他以为自己刚刚被吓得叫出了声,实际上却并没有,小小的病房里依然安静昏然,他侧头看看趴在床边睡着的人,自己的右手被他紧紧握着甚至有些发麻,可是他没有收回来,从一点点的麻痹中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继科完全清醒了,可是他仍然一动不动,甚至想着如果就这样一直睡过去多好,可是他又想如果他没有醒来,或许也不知道马龙对他是这般的呵护。他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个噩梦,也忘记了身上的伤痛,悄然幸福的笑了起来。
白天国乒队的一个教练来看了看继科,知道他状况还算不错,没说太多也就走了。崔庆磊一大早也赶过来看望,又详细的问继科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继科这才认真的讲了一遍。马龙虽然还是生气继科动手打人,可是也理解了他一时气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送崔庆磊出门的时候,马龙又偷偷问他这件事情会有什么结果,崔庆磊皱着眉头说按规定队员打架斗殴最严重的的有可能会被开除,而且这次还牵扯到羽毛球队,那就要看乒羽中心的处理意见,而不仅仅是队内处理,不过继科是出于维护国乒的名誉,如果主教练能帮他求情或许可以减轻处罚。
马龙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病房,见继科反而是一脸轻松的样子,他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先让继科好好养伤再说。在医院住了三天,继科鼻子上还贴着纱布就出了院,医生说大致没什么问题了,就是至少一两个月内不要让鼻子再受到任何损伤,不然情况会更严重。
马龙开车来接他出院,继科也没提要回训练局,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回了家,仿佛之间的临时落跑不存在似的。马龙白天仍然去上班,不过晚上都不加班了,准点就回家。继科也难得听话待在家里,还主动帮他洗衣服收拾屋子,除了不怎么会做饭,家务活也难不倒他。
电视里奥运直播接近尾声,没想到又有不少惊喜诞生,其中又属刘翔横空出世和女排再登高峰震惊世人,国人沉浸在奥运的欢乐之中,国乒的失利看似已经不再是新闻焦点。很快就是闭幕式,然后各代表团陆续归国,电视新闻里处处都是机场迎接英雄的鲜花和笑脸,偶然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国乒代表团依然穿着一样的衣服,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肉眼可见的失落和淡漠。
马龙坐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挨着他身旁的小子一直不老实,一时靠着他肩膀,一时抱着他胳膊,仿佛多动症似的坐不住,马龙忍耐着不去推开他,或者说不忍心推开。自从出院回家后这几天,他能明显感觉到继科对他的依赖更胜以往,只要在家便总要挨着他一起,也不像前一段还顾着面子不理人,简直就像牛皮糖似的。马龙暗想幸好家里两个房间都是单人床,继科也没理由耍赖非要一起睡。他没想过如果继科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办,说他鸵鸟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此刻他也陷入了久违的温情包围之中,舍不得将继科远远推开,至少每天回家来能看到继科的笑脸便是他下班的动力。
奥运代表团回国后就要参加国家领导人的欢迎仪式,然后就是各种各样的庆功表彰,还要赴港澳交流,仿佛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各个代表队开始了各自的总结表彰。继科终于收到了国乒集合报到的通知,这时他的鼻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去医院复诊发现有一个小骨头微微隆起变形了,如果需要调整还要再进行手术,不过继科已经没有时间,医生说不调整也不影响鼻腔功能,就是稍微影响美观。继科反复照镜子觉得没什么区别,又问马龙是不是真的很难看,马龙笑着打量他半天却不表态,他反而闹了个大红脸,最终也没再做手术。
报到那天,马龙亲自帮他收拾行李,又开车送他回训练局,一路上都叮嘱他说回去一定要向教练诚恳检讨,恳请从轻处理,千万要强调自己本意是好的,以后一定更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绝不再犯。继科虽然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可是仍然乐观的觉得不会真的有事,至少教练一直都是挺看重他的,所以他只满口答应,反过来还安慰马龙不要太担心。
到了运动员公寓门口,马龙本打算下车帮他拿行李,继科按住他的胳膊,目光灼灼的望着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后都让我自己来。”马龙回望着他,但笑不语,却没料到继科竟倾身过来将自己紧紧抱住,贴在他耳边说道:“我会想你的。”还好他只抱了片刻就坐回去,马龙有些尴尬的扭过头去望着前方,只听到他轻笑着开门下车,到后备箱拿了行李又绕过来敲他的车窗,等到他不得不降下窗户,才满脸带笑的冲他挥手说再见。
马龙无奈的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看着他一步一回头的走远,脸上的笑容依然清晰可见。马龙直到他进了公寓大门才发动车子开走,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仍然在笑,原来自己的心情也是这般愉悦的吗?他真的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自己想要什么。他一时陷入迷惘,倒真的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