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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阮长发回到家里,想好了一肚子话,当晚就冒着风雪赶往了村部。
      阮长发把小超在黄姜冲小山口撞见张八吉偷场里谷子的经过详细说给了王世新。
      “王主任,张八吉偷大队场里的谷,我家小超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请你相信我没有半句谎言。”阮长发铁证如山,信誓旦旦地说。
      “嗯,……好!”王世新披着大衣听完阮长发对张八吉的举报,点了点头表扬道,“阮长发,你这次算是为大队立了功。……啊!这事儿大队会作出处理的。张八吉居然偷场里的谷,那还得了!”
      阮长发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从村部出来,阮长发耸了耸肩一路哼着曲儿小跑回了家。
      “瞧,把你乐的。……”一进门,赵玉香拿毛巾帮阮长发拍掉了落在肩背上的雪花,欢喜地笑道,“这一次,总算落到了咱们手里,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阮长发哼了一声唱道:
      “……张八吉啊,张八吉……这一次怕是玩完了。”
      …………
      转眼,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大队对于张八吉的案子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什么处理意见都没听到。张八吉依旧在家里烤着火,偶尔出门来张望一下天气,咳嗽两声又进屋里去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阮长发大为疑惑:
      “这么大的事,大队怎么会没有动情呢?……嗯,我得去村部问问去。”
      “唉,我看还是算了吧。已经向大队报告了,也算是尽责了,怎么处理那是他们的事,你去问又有什么用。”赵玉香止住了他。
      “说的倒也是。只是……?”阮长发刚走两步又退了回来,心头依旧疑云不解。
      又过了几天,村部还是什么响动都没有。雨雪倒是停止了。路上有几个挖柴蔸的。阮长发去路边自留地里扯萝卜,一抬眼发现陈世儒来到了跟前。
      “长发啊,听说你到大队告了张八吉?”陈世儒把围在腰上的旧长帕子紧了紧,站到阮长发面前神秘兮兮地问道。阮长发点了点头,苦楚地说:
      “他偷大队场里的谷,被小超看见,我去大队找王世新说了。只是……还不知道大队怎么处分?世儒,你离大队近,可有消息?”
      “嗨,长发啊,……”陈世儒放下锄头禾枪,在路边一角坐了下来,又卷了一支旱烟,瞅瞅没有旁人,面带苦涩地说:
      “长发啊,……不是我说你,你告张八吉等于是拿起个鸡蛋往石头上砸咯。”
      “……?”阮长发嗫嚅着嘴唇放下手里的萝卜,凑到陈世儒身边坐下,急急的小声道,“世儒,难道张八吉偷场里的谷,大队也不管吗?”
      陈世儒把头扭向一边,眯缝着干涩的眼睛吸了口烟道:“管!大队……嗨,……”陈世儒苦笑一声,接着说:
      “我都看见了,张八吉给王世新送了半担,王世新嫌少,张八吉又掇了一撮箕送去。有个屁王世新也不会放啦。……告,没有用……没有用哒。……”陈世儒接连吐了几口烟,起身走了。
      “唉——”阮长发木然片刻,黯然长叹了一声。
      不觉,寒冬退却又是春暖花开了。到第二年九月,文化和小超就报名读书了,报名是在一个叫那平原的小学老师那里。小超和文化去报名时,那平原正好在教室里讲课。文化胆子大,拉着小超就走了进去。那平原看着两个孩子进来,以为是孩子不懂事生事来了,就唬着一张脸吓唬,叫他们出去。
      文化被吓着了,哭着说要告他爸爸。
      “啊,你爸爸是谁啊?”那平原若有所悟,蹲下身来问道。
      “我爸爸,——张八吉!”文化敞开童音大声说。
      “哦……哦……”那平原慌张了起来,指着小超道,“你……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和文化是来报名读书的。”小超说。
      “你们是来报名读书的?”那平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紧蹙着眉头问道,“那……你们爸妈怎么不带你们来呢?你们带学费了吗?”
      “爸妈说,我们这么大了,自己知道报名了,就……就……”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喘着一口气说。跟着,两个孩子把钱都拿到手上举着,让那平原看见。
      那平原终于平静下来,坐回讲桌边,拿出报名登记册,搅着舌头旁顾一眼两个孩子,问道:
      “你们,……谁先来呀?”
      小超和文化相互看着。那平原微笑着,眼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刷来刷去,最后落在了文化脸上,和蔼地说:
      “你爸爸就是张场长,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文化。”文化自信地回答说。
      家庭成分?出生年月?……那平原在登记簿上一一填了,然后转向小超,“你,……你们两个是一个地方的吗?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啊?”
      “我爸爸叫阮……阮长发,我叫阮小超。”小超仰着头面对那平原回答说。
      “阮长发,……你是阮长发的崽啊?”那平原一听阮长发,眼睛不自觉地乜了乜。接着,嗓子变得低沉不逊,懒洋洋地,“你家里是什么成分?你爹娘告……你了吗?”
      “贫农。”小超回答说。
      “贫农?……你家里也是贫农吗?”那平原停住了笔,翻了翻眼珠子说,“我记得你家里好像是个什么中农的。”
      小超窘的脸彤红。
      那平原不再问,唰唰地填了。好在那时阶级成分已经不重要了。
      上学的第一天,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去了学堂。文化和小超的班里有二、三十个孩子。一到下课时间,孩子们就欢跃了起来:抛子、踢毽子、跳绳、吹泡泡……三合院里到处是孩子们欢欢喜喜的笑脸。
      抛子,有抛四子的,也有抛七子的。男孩子多半抛四子,小超和文化都会抛。
      小学堂是一座新建的没有粉刷过的低矮的土砖瓦房三合院,中间是礼堂,两边是教室和教师宿舍。院内前檐分别立着八根方形的青砖砌的柱子,走廊宽阔。
      抛子,边抛还要边念着口令。抛四子的口令是:拈一,拈二,拈三,一蹾一跺,二蹾二跺,三蹾三跺,小李过大河,耗子进米桶。跟着口令做着相应的抛法。抛四子分八级,也就是八关,一句口令一关,谁先闯过去谁赢。
      文化和小超抛来抛去总是不分上下。文化和小超都有一副油石子四子,有时拿小超的,有时用文化的。小超的油石子四子是在他外婆家那儿捡的。之前他也有一副四子,是白石头做的,没有油石子圆润,后来有了油石子四子后,就把白石头四子丢掉了。其实,小超那副白石头做的四子来的也不容易,是他一天扯猪草时,在一条山沟里偶然发现了一块白石头,白石头洁白如雪,很好看,小超就把它捡回来做成了一副四子。只是,白石头太硬,怎么样也磨不圆滑,与油石子比较起来就差远了。文化的油石子四子也一样,也是在他一个亲戚家那里捡的。
      “文化,你先抛吧!”小超往往让着文化。抛来抛去,谁都难得闯过八关,有时才闯三、四关上课铃就响了。
      那平原有个爱搅舌头的习惯。他的舌头总是不慌不忙地时上时下、忽左忽右地搅着,说话时搅着,不说话时也搅着。小超读小学三年级时是那平原上的语文课。他把“狼牙山五壮士”念成“狼牙——山五壮士”;他讲课慢吞吞的,斯斯文文半天从他嘴里没吐出个字来,除了他那搅个不停的舌头,还有就是脸上时不时挂着莫名的笑,谁也猜不着他在为啥事儿笑。那种笑不是精神病的那种,当然啦,那平原的确没有患过精神病。那种笑是看起来却是很满足的那种。那平原上课,说是讲课,还不如说是“抄课”。一进教室讲不到三句话,便转过身去,背对学生在黑板上“勾勒勾勒”地抄了起来。一篇课文先抄段落大意,抄完了段落大意,抄中心思想:
      “‘中心思想’抄放哪地啊?——抄放课文头子上。”那平原抄完了三段“段落大意”转过身来对学生交代一句,回头又“勾勒勾勒”地抄了起来。抄完“中心思想”,差不多也就快下课了。
      “唵,老师该哺你们的就都哺给你们了。你们回去要自己去读,去记。……”临下课前,那平原对学生叮嘱着这句老生常谈的烂臭了的话,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出教室。
      多生在读小学四年级时,学校里出了一件怪事:有四名女生突然莫名其妙地集体投水自尽了。四个女生当中有三个是小超和文化那个班里的。之前,无论是上学读书还是放学后打猪草、拢柴火……跟其他孩子一样,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为什么突然结伴去寻死?成了一个谜。据当时和她们四个一起去拢柴火的孩子们回忆说:那天看到她们四个单独去了一片树林里,没有刮柴火,整个下午就坐在树下说些什么。到夜边,其他孩子都拢上柴火回家了,她们四个依旧坐在树林里没有动。有个大的男孩子说:夜边挑柴回家时他还叫过她们。她们不理。他就走开了,当时没有想到她们会……。有人推测:是因为没拢上柴火,回家又怕大人们骂,就索性死了算了。也有人说,是在山上遇到了索命鬼什么的。当然,这是迷信,没有多少人信。倒是村子里一些老人,他们坚信说是看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电影引起的。
      “这一类的电影害人,害人啦!”老人们捶足顿胸地。
      她们四个是周六下午投水的,星期天上午尸体浮了出来。文化和小超是星期一去上学时才得知的。当时,学校里像炸开了一锅粥。孩子们争相叽叽喳喳地传达。学校暂时没有上课,小超和文化还有几个孩子一起去看了现场:他们爬到了水库坝子边的一个山坡上,很清楚地看到了排在水库坝子上的四口小匣子,样式跟棺材没有区别,只是很小,像是棺材的模型。有几个男人在水库坝子上走动,他们是在做什么?一点也不知道。还有两个妇女,她们手里端着一盆什么东西,边走边撒,一直撒到水库坝子上,又分头绕水库两岸一路撒了去……
      水库坝子边阴暗而又恐怖,孩子们心里有些发抖,都不愿意再看了就争先恐后返回了学校。
      小超把水库坝子边看到的说给了赵玉香。赵玉香告诉他那两个妇女手里撒的是炒熟了的油菜籽。赵玉香说:“那样就可以把鬼镇住,就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这事儿虽然有些离奇,但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对其他人而言也没有丝毫影响。传传,咂咂嘴也就过去了。
      期终,文化又得了个“三好学生”奖。文化领着奖状,还有奖品——几个作业本。刚回到家里,张八吉便全拿放手里掂了掂,高兴地在徐翠花面前晃了晃说:“嘿嘿,翠花呀,你看,……唵!文化又得奖啦!”
      “文化又得奖啦!嘻嘻,拿来,我也看看。”徐翠花放下手里的抹布,拿着文化的奖状,还有奖品照镜子似的看了一遍又看一边,笑的合不拢嘴。
      “……?”张八吉突然意起了什么,他脸色一沉,盯着文化问道:“小超得了奖没有?啊!”
      文化摇摇头。
      “哼!哼!我就说嘛,……那平原还是识相的。哈哈,唵,唵,……”张八吉喜不自禁地,“我,——他还是要买个面子的。嗯,嗯……”张八吉点了一支旱烟,往帆布椅上一靠叭咂叭咂地抽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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