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4、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张八吉打从阮长发菜园边经过时，瞟了一眼，咧嘴一笑便绕了过去。阮长发远远地看着，生怕张八吉发现了他舀了禾田里的水，来找他麻烦。当他注视到张八吉走过了菜园，并没有在意，才侥幸地喘了一口气。
　　“张八吉这条恶狗，眼睛还是瞎了的。我看见他的从菜园边走过去的，好像没认出来。”阮长发看见张八吉走远了，嘀咕着骂了几句，回头如释重负地对妻子说：
　　“咳——，不会有事了。”
　　“那狗眼珠子是瞎了的，认不出的，放心吧！”赵玉香帮衬着丈夫骂着张八吉。
　　“是啊，那条狗眼是瞎的，认不出的。”——阮长发夫妇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张八吉。
　　张八吉除了当生产队长外，还兼任了大队经济场和养猪场的场长。说起大队养猪场和经济场，那都是大队主任王世新想出来的弯点子：他从各生产队抽出几块水田、园土统一兑到一条叫黄姜冲的山冲里。在里面修建了一栋房屋，安排一些劳力。开头两年，场里种了些粮食、西瓜，养了几头猪。
　　王世新、张八吉等在里面白吃白喝不算，还要拿回去。渐渐，里面吃的多、做的少，没几年也就成了一个空场。
　　在场里干活比在生产队里干活不管怎么说也要高级一点的，要不是村子里有头有面的，一般人还真难进得去。也有一个另外的，就是陈世儒。
　　说起陈世儒，大家都晓得他有个外号——舀粪专家。众所周知能有“专家”这个头衔的，那可都是些有一技之长、让人敬仰的人物。可陈世儒这个“专家”，只是把大家笑喷罢了。一年一度，插田前，村里村外各家各户，厕所里的大便都得舀到田里去。舀大便可不是一件好干的活，大家都怕脏怕臭。每到舀大便时，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愿意拿瓜瓢。只陈世儒不怕，自告奋勇当起了“舀粪手”，久而久之，在他的头上也就有了“舀粪专家”的头衔。
　　说起来，陈世儒这个“舀粪专家”还是张八吉的“杰作”。张八吉当生产队长，舀大便这事儿派不到人，大家拼架子。张八吉想了想就找到了陈世儒：
　　“唵，世儒啊，我们队里这些人呀，唵！舀大便都不会，真是蠢虫！唵……”张八吉吐了一口烟圈说，“都什么事儿嘛，唵，以我看，只有你陈世儒有能耐，舀起大便来既快又不下滴。……这门子技术，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啊？”张八吉故作神秘地。
　　“咳！这事儿算个啥，舀大便我会着呢。”陈世儒见有人夸他，露出满嘴黄牙讪讪地笑着。
　　“以后啊，唵！队里舀大便就由你来当，就叫‘舀粪……手、’不！称‘专家’，……‘舀粪专家’，唵！”张八吉说着把烟叭到嘴里用力地抽了两口，然后，扔掉了烟尾巴，“就这么定了，唵！”
　　陈世儒一听“专家”二字，没摸着边，就问张八吉：“嘿嘿……，这‘专家’是啥子啊？”
　　“世儒啊，你看到村里的拖拉机手、柴油机手多神气啊，唵！这‘专家’啊，可比“手”要高级哦。唵，以后啊，你得好好干，唵，好好干，唵。”张八吉说着笑眯眯地，走了几步回头对陈世儒说：
　　“世儒啊，明天，唵，队里就要舀大便了，唵，这舀粪的事儿就靠你了，唵！说实在的，舀粪可比挑粪要好多啦，你只背个瓜瓢就是了，粪桶就不要你挑了，唵，这还不好啊，唵！”
　　是夜，陈世儒像喝了一瓶五十三度的高烧，感恩戴德地念叨着张八吉的好。“咳，‘专家’啥么子我不管，不管怎么说，张八吉也说了，‘舀粪是手艺活，挑粪才是力气活。’做手艺活比做力气活要强呢，嘿，明天也该风光风光才是，嘻嘻！”
　　第二天，队里出工了，大家都挑着粪桶，唯一陈世儒背着瓜瓢。陈世儒穿着一件青色的咔叽布上衣，又别致地插了一支钢笔，背起瓜瓢雄赳赳气昂昂地。要知道，他那件咔叽布上衣可要过年时才舍得拿出来穿一回的。
　　陈世儒舀大便确实是一把好手，别人怕臭，他不怕，这个厕所舀到那个厕所，他好像感觉不到臭气似的；别人看到大便愁眉苦脸的，他却不当回事。队里舀大便那几天，是陈世儒最欢喜最得意的几天。
　　正因为陈世儒有舀大便的“特殊”本领，张八吉才让他进了大队的场里。在刚进场里的头个把月，陈世儒做了不少好梦，也曾想入非非：自己还没讨媳妇儿，这下子该没问题了吧；邻居欺负他，哼！这下子有了张八吉撑腰，还怕谁不成？咳，该扬眉吐气了。
　　可不久，他的美梦就破灭了，——别人可以拼架子，拈轻活干，他陈世儒不能。张八吉要他干啥，就得干啥：张八吉说初一，他陈世儒就得说初一，决不可以说十五；尽管如此，场里面的重活脏活，都少不了他陈世儒，仿佛就是他个人一揽子包干了似的。
　　“他娘的张八吉就不是个好东西。”陈世儒从开头唯张八吉仰首是瞻到后来抱怨满腹，就从场里退了回来。
　　回来后，陈世儒就经常四处寻人诉说张八吉种种不是。陈世儒也知晓阮长发受够了张八吉的欺负，惺惺惜惺惺，同是一路人，不能没有话说。
　　农村一到寒冬腊月，基本上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了，除了在家里烤烤火，偶尔也串串门。陈世儒在场里受够了张八吉的气，正四处找人倾诉，自然少不了来阮长发家里一趟。
　　“长发啊，嘿……，上你家里来烤烤火，嗯，嗯。”陈世儒推开阮长发的房门，缩手缩脚地走进来了，嘴里呵着气看着阮长发笑道。
　　阮长发一家子正围在火盆边烤火，见陈世儒进来让开了一条凳子。
　　“嗯，屋里面还是暖和多了，嘿嘿……”陈世儒坐到火盆边把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伸进火盆里搓了搓笑道。
　　“那是自然，都这时节了嘛，外面天气肯定不比屋里。”阮长发搭了讪，“嗯，你在大队场里还是好，比我们这些在生产队里可要好多了。”
　　“好个P！”陈世儒啐了一口，然后慢兮兮地掀开他那又脏又破的旧棉夹衣，从裤带上解下一袋烟，卷了一支喇叭筒，用火钳夹了一块炭火点燃了，叭咂叭咂地吐出两口烟雾。顿然，一股浓浓的臭味在房间里散发开来，熏得小超连忙把脸埋进了赵玉香的背后。
　　“莫这样，听话！”赵玉香把小超拉回凳子上坐好，不许小超握鼻子。
　　陈世儒看见小超嫌他，就瞪着白眼仁瞅了小超一眼，以一个长者身份教育道：“你啊，你嫌啊，日子还没到呢，哼！等你长大了就晓得啰！”说罢，斜弯着头叭咂叭咂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不一会，整个屋子里迷漫了烟雾和熏人的烟臭味。
　　“我找文化玩去了。”小超实在耐不住了，他想捂鼻子，又怕赵玉香骂他，就索性不烤火了。
　　小超跑去拉开了房门，一股清新又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小超深深地呼吸了两口转身带上了房门。
　　天正下着冻雨，一根根，一丝丝，如针似线把屋檐下树冠上缀着一排排，一颗颗晶亮的冰珠。几只鸡瑟缩在阶砌上，鸡屎东一泡西一泡屙得满阶砌都是，小超张望一阵子就跑去找文化去了。
　　陈世儒叭咂叭咂又吸了几口旱烟，然后抬起头来如梦初醒似地拉开了话匣子：
　　“我在场里，唉——”陈世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场里那么多的人，可是干活就只有我一个人！那些人？嗯！……全靠吃社会主义。
　　“就说舀大便吧，大伙儿在场里拉大便，没有手纸就用柴片儿刮。刮屎的柴片儿只管往皇桶里扔，到舀大便时，皇桶里的柴片儿横七竖八架满了，想舀呀？瓜瓢伸不进去，就你瞟着我，我瞟着你。等到张八吉来了，你猜他怎么说呀？那么多的人，单单唬着一张脸盯着我，叫我下到皇桶里去把那些刮屎的柴片儿捞出来。你说，这……这……这是……
　　“——存心欺负我嘛！”陈世儒眼里冒出了火星。
　　“咳！我不去。——‘哼！你不去呀？不去，你就滚回去！’。张八吉硬是欺负我啊！没得法哦，我只好赤着脚跳进皇桶里，把那些刮屎的柴片儿像挤螺蛳一样从粪便里捞起丢出来。嗯——”陈世儒歇了一口气，忽然猛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尾巴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气冲冲地说：
　　“哼！我不干了，我退出来了，看他张八吉怎么奈何我？”陈世儒忿愤的脸上暴起了一条条筋，像要打人似的。阮长发和赵玉香都没说话，只管听着。
　　“你知道我这条腿是怎么半瘫痪的吗？都是张八吉给害的呀！咳！……”过了一会子，陈世儒转而又哭了起来诉道，“就说前几天吧，你是晓得的，那是什么天气呀？下着米砂子呢，张八吉说要干塘捉鱼。我说呀，黄姜冲那口大山塘是一塘满水，个多个人深，大家都说天气太冷了，等天晴了再开塘放水。可是，张八吉‘皇帝老子开金口’说要开就得开，硬逼着我下去开开那塘锥子。——结果，我的腿就冻成了这样，咳……”陈世儒用手摸了一把干涩的眼睛，白眼仁因为愤懑而布了几根红丝丝。
　　“哎，想开点……想开点嘛。人呀，只有饿死的，没有软死的，啊。”阮长发把双手插到袖管里，直了直腰，安慰他说，“有一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阮长发也知道说一两句斯文话。陈世儒缓慢地又卷了一支喇叭筒低头叭砸着，不再说话，也许该唠嗑的都唠嗑了。……他的心情看起来舒畅了许多。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火盆里烤了烤，抬头又望了望发白的窗户纸，他知道快响午了，就挪了挪身子嗡道：
　　“唉，又到响午了。”
　　然后，站起身子拍了拍他那破旧的棉夹衣准备回家。
　　“都响午了，就在我家里吃顿便饭吧。”阮长发将就地拉了拉陈世儒说。
　　陈世儒又重新回到凳子上。
　　赵玉香冲阮长发使了一个眼色。阮长发不再说话，用手捧着头伏在自己的腿上打起了眼闭。
　　陈世儒还想说些什么，嗫嚅了几下，见赵玉香没有去弄饭吃的意思，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起身溜出了房门。
　　门外依旧下着冻雨，陈世儒勒紧了衣襟，缩着头一瘸一拐地朝田埂小路上孤独地走了去……
　　慢慢、消失在了远处的田埂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