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32、第 32 章

　　张八吉葬在了大字岭上。打那以后人们就怕到那山上去，有人说亲眼看见张八吉变成了孤魂野鬼在山上游荡。当然，这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张八吉的死确实让人唏嘘和恐怖。
　　大字岭就在大院背后，过去山上有一座庵子。相传，朱洪武血洗湖南，整二人幸存了下来。他们是两兄妹，躲在一棵大杨梅树洞里才逃过一劫。过后，兄妹俩指树为媒结成了夫妻，繁衍子孙后代。后来，这里的人们为了纪念先祖，就在那颗大杨梅树边修建了一座庵，取名杨梅树庵。几百年来，香火不绝，非常壮观。后因日寇侵犯，香客萧条而毁。
　　小超去学校读书就常走那庵边经过。不过，庵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若有若无的颓圮。学校是在山下的一块高地上，过去曾是一宗族祠堂：青砖瓦舍，飞檐翘角。
　　再说，这一年学校新调来了一位老师，姓白，叫白志高。白志高二十来岁年纪，他白胖的脸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见了谁都像人家借他米还他糠似的没个好眼色。白志高从某大学本科毕业分配到这么一所乡村中学，算是凤凰掉进了鸡棚。其实白志高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按理他该留在城里教书。可是，教委领导却偏偏把他放到这山旮旯里的农村中学来，用他的话来说，是领导看他年轻有为叫他先到农村中学历练历练来的。
　　“哼！我这张硬本本，有几个人有啊？你们有吗？”白志高手里举着他那张大学本科文凭在众人面前扬了扬道。老师们瞟一眼，都不跟他争执。只有梁季涛校长默默地走开了。
　　梁季涛校长在这所中学是工作多年了的，他教书育人专注，有口皆碑，为这所学校输送出了不少人才，曾一度获得多个第一第一称号。梁校长其实对像白志高这样的本科生也是非常看重的，只是对他这种只凭一张文凭就“老子天下第一”的思想实在看不惯。而白志高对梁季涛老校长不仅不尊重还处处跟他抬杠。致使梁校长无可奈何地避而远之。梁校长调走后，接替他的是一位不到三十岁叫斐民治的新调来的校长。斐民治一门心思只管往上爬，既然白志高喜欢称老大，什么事都想管，索性你管好了，自己倒也落得个清闲，反正工资不会少，奖金照例有；学生的书学没学好，八竿子打不着，学好了是这样，没学好也是这样。白志高喜欢管事，如果管正当的事，好好地把学生的学习抓好，倒也不失为学生所敬仰的好老师。可是他却要在学校里耍威风，在老师面前耍不成，就在学生面前耍。
　　“哼！现在不是讲读书吗，你们这些农家子唯一的出路不就是读书吗？读好了进城穿皮鞋，读不好回家穿草鞋。——你们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我帮你上，你便可以上；我叫你下，你就下，除了几个特别好读的或者笨脑壳例外。”说罢便唬了小超一眼，然后笑笑得意地走开了。
　　小超的学习成绩算不得顶尖，但靠前。他爱读小说也爱写作文，他有一颗永无止境的好奇心。有一次，他写了一篇“咦！斑蝥”的小记，他在文中写道：“那天早上，妈妈叫他去锄豆田埂，锄着、锄着，突然一锄下去，吱的一声从土里冒出一缕烟雾，跟着一股难闻的刺激气味扑鼻而来，我慌忙躲避。‘是什么怪东西？’等烟雾消失后，我从田埂上折一根小柴棍照着喷出烟雾的地方慢慢扒开土粒，发现里面卧着一条甲虫，黑色的背甲上有着灰白的圆点。‘斑蝥！’我想起了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里的‘……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嘻嘻！我不禁欢喜地大叫了起来。”
　　小超拿着这篇小记去学校里让同学们看，大家围拢来纷纷睁着好奇的眼睛问小超：斑蝥是什么样子？好不好玩？
　　小超那个班的语文老师姓乐。乐老师面孔瘦黑，一头中长短头发，看样子很少梳理。深邃的眼睛，严肃、和谐而又幽默。乐老师是这所学校教书育人最为出色的老师，早先跟梁校长共同创建了这所学校多个第一奇迹、深受学生及家长爱戴的几位优秀老师之一。小超的作文常被乐老师在作文课拿做范文讲解，有一次，小超写了篇“课后”，大抵是写下课后同学们自由活动的情景：“……有些同学继续扑在课桌上用功；有些三三两两开始走动，嘁嘁喳喳交流着什么；也有恶作剧的把纸片塞进别人的衣领里……”接下来，小超写了同学小刚帮他修凳子的事：“我的凳子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嘎吱嘎吱地摇晃了起来。唉，该死的凳子。小刚听说了，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口钉子，又找来了一把锤子，叮叮地帮我钉好了……”乐老师在讲读时，也许是一时兴起，像平时讲解课文一样用了：“作者在本文中……”的字眼。其实，小超的语文成绩并不是很优秀，因为他爱读“白书”，有一次在考试中，竟然把“陶铸”写成了“陶涛”。乐老师不止一次批评过小超，可是他就是改不了。他的数理化成绩倒是非常不错，尤其物理、化学一直名列前茅。在第五个学期，小超去镇上参加过一次拔优比赛考试。去的那天天气很寒冷，北风呼啦呼啦的，小超等二十几位同学跟着老师，去时是搭轮船的。小超第一次搭轮船，感觉特别新奇，他伏在舷栏上贪婪地注视着河岸上游走的每一寸风光，那样的出神。
　　考场设在镇中学，夹竹桃依旧在迎寒而开，油碧碧的枝头上摇曳着猩红的花簇。是那般的矜持与脱俗，宛若单纯的少年。学校包了一家旅社，几个几个同学挤进了一个房间，不算拥挤，但桌子上的热水瓶自从住进了学生，就一直空着，再也没有送过热水。晚上，有几个房间吵了起来，原因是有些同学有脚臭，有一个房间居然为此事还打了起来。第二天，北风刮得更紧，是夜下了一场薄雪。第二天上午，考完考试后，小超和几个耍得要好的同学一起结伴到镇街上走了一圈，然后在老师的安排下搭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