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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徐翠花喝农药死了,传出去后,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好奇觅趣,更多的人指责张八吉的不是。做完丧事后,青石在村子里感觉丢不起人,就愤然外出打工去了。不久,文化也跟了去。扔下张八吉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里。
      张八吉依旧躺在帆布椅上若无其事地叭咂叭咂地抽着烟,前两天,他去找黄秀英,结果扑了个空。一打听,原来黄秀英也出去了,去了青玉那儿。
      现在的张八吉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有时,他懒得弄饭吃,饿了就抓一把糖吃。糖是徐翠花丧礼上留下的。日子空荡荡的一天一天地过去,过了年眨眼间就又要搞春耕生产了。村民们已经早早地忙碌了起来,挑猪粪、出牛栏……下田干活了。张八吉还是躺在帆布椅上不想动。家里面的糖吃完了,有时就站起身来发发牢骚,咒骂青石、文化不得好死。
      太阳暖融融的,张八吉看着别人的责任田犁了、耙了又插秧了,自己的田还是“禾蔸朝天”。他也开始着急了,毕竟靠田吃饭。田不种转来,饭从哪里来?然而,先前揩油揩惯了,现在要老老实实靠劳动所得,心里多有不甘。思来想去,他又想到了一个办法——把田发给别人种,自己坐享其成。之前,村子里也有先例:半边户(在当时生产模式下,丈夫在城里有工作吃商品粮,老婆领着孩子在家吃农村粮。)或者男劳力出外头抓副业去了,家里妇女劳力能不来,就把自己的责任田发包给有劳力的人家种,除去上缴还可以捞点租子。张八吉大概是吃剥削吃成了瘾,就也想发田给别人种。可是,村子里的劳力前前后后大都出了外头,留在家里的已经不多了。张八吉先后找了好几家,都没能谈下来,就又来找阮长发,“唵!长发啊,到岸上来抽根烟吧。”阮长发正在插田,一抬眼看见张八吉手里拿盒烟在跟他打招呼,就也打起哈哈回敬道:
      “哎呀!八吉呀,你真个好‘八字’,嘿嘿!”阮长发上了岸来和张八吉并肩坐到了田埂上。张八吉把手里的烟向阮长发扬了扬,用手指在烟盒上弹了两下,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来递到他的手里,“长发啊,唵,我来是想和你谈笔生意,唵。”
      “和我谈生意……什么生意?说吧。”阮长发把香烟巴在了嘴上,他说着话,香烟就跟着一翘一翘的。张八吉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慢慢说出了他的来意:
      “我想把田发给你种,唵!”
      “嗯,”阮长发点了一下头,向他要来了火柴,抽出一根咔嚓咔嚓在火柴盒上擦了两下,没擦燃,低头一看:原来火柴被手指上下滑的水滴沁湿了。无奈,只好把火柴又还给了他,惋惜地,“田发给我……你不种啦?”
      “我嘛,唵,青石、文化都出去了,我还种田干啥啊?”张八吉嘻嘻地笑道,“唵,阮长发,有田给你种不好吗?唵——”
      阮长发正色道:“说句心里话,现在当农民有田种确实是好啊。我这一年的收成可不比当工人的差呢,只是……你把田发给我,你咋办呢?”
      大家都知道阮长发是村里的种田大户,村里有人出去抓副业就把田都来发给他种。阮长发从不含糊,有多少受多少。这次张八吉来发田,他心里不免有几分郁闷。
      “嗨呀,阮长发,有你说话的吗?唵。”张八吉嫌他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你阮长发别人的田种得,我的田种不得吗?唵。”
      “好吧,那你开个价吧!”阮长发也不再啰嗦,直截了当地说。张八吉慢慢吐了个烟圈说:“长发啊!唵,我们兄弟俩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呀?唵,我少要点,就……”张八吉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百?不行,不行,我对你说句实在话:现在不比早两年,要是早两年,莫说四百,就是六百都还有人种过呢……”“那你说多少?”没等阮长发说完,张八吉抢先问道。
      “最多给你这个数,”阮长发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说,“二百。”
      “二百?阮长发,你也吃得太咸了吧!唵。”
      “八吉呀,田发不发是你的事,我不勉强。说实在的,我种洪包头那田,也才二百,你若嫌便宜了找别人好了。”阮长发起身要走,忽然记起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烟,就送到嘴里吸了一口,没吸出烟来,一看,已经熄了。他本来不吸烟,就扔掉了,继续下到田里插禾去了。
      张八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起身走了。路上,碰巧遇上必老三,被他又奚落了一顿:
      “嘿……张八吉呀,张八吉!你都发田了,哪还有人种田呀?啾!回去撒泡尿好好照一照吧,啊!”气的张八吉黑着一张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八吉又气又累,回到家里一屁股跌坐帆布椅上,闭上眼睛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去。等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他饥肠辘辘地从帆布椅上爬起,先去楼上石灰坛里想抓把糖吃。他把手伸进石灰坛里一摸,除了摸到生硬的石灰块外,反反复复也没能再摸到一块糖。他气的把石灰坛倒转了过来,除了喷了一身石灰粉,还是没看见一颗糖。“咳!”他沮丧地扔掉了手里的石灰坛盖子,又下去房间里拉开几个抽屉希望能找到一些吃的,可是找遍了什么都没有找到,无奈,只好一个人冷冰冰的去灶房里弄吃的。
      下午的阳光,已经从他灶房里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上爬了进来,在满是杂物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块斜斜的光影,几只蝇子在光影里的杂物上和灶面上嗡嗡地盘旋着。张八吉走过去用手扇开了蝇子,揭开锅子一看,锅里除了一叠沾着饭粒待洗的碗筷,其它什么都没有。他苦笑了一声,回到灶盘边的烧火凳上,把灶口下靠着的几根烧掉了一头的柴棍儿添进了灶口里,准备生火做饭。可还没来得及等他擦燃火柴,腰子上的不明剧痛袭了上来,痛得他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滴。
      自从徐翠花死后,张八吉的高血压是再也没有犯了的,倒犯起了一种怪病——腰子痛,像针刺一样疼痛。“哎哟——哎哟——哎哟啊!”每每痛得他哭天喊地的,“翠花,翠花啊——你咋就走了呢?唵,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呢,唵?哎哟——哎哟啊!”病魔折磨着他不得不离开灶房,饿着肚子返回到帆布椅上复又昏昏地睡了去……
      “一、二,一、二、一,……”这天村子里突然来了一队身着迷彩服的“部队”,他们喊着响亮的号子在马路上跑步。
      “这又不是在战争年代,开进来这么一支部队干啥呢?”号子声,跑步声,引来了四面八方的群众,一个个张着好奇而又疑惑的眼睛围了过去。
      “部队”来来回回跑了几圈,跑到一个大禾场里分成两排、嘎地来了个立正姿势,像要迎接外国首长到来似的伫立着。一会子,开来了一辆中型汽车,径直开进了禾场里。接着,从汽车上下来了几个穿着白衣大褂大夫医师模样的人,他们走下汽车,步履整齐地向围观的群众频频挥手致意。然后站成一排。这时,那支伫立的“部队”又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从车上搬下几张活动桌子摆在了那几个大夫面前,又搬下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了。又搬下一面红色大横幅高高地挈开了,上面缝着几个大字。大家一看,写的是某军区后勤部的军医前来“义诊”字样。跟着又搬下来了几个大纸箱还有一些医疗器械——一一摆好了。接着一个自称王大夫的发话了:
      “乡亲们!我们是部队派下来的‘义诊队’,来到了你们这里,啊!我们看病不收钱,啊!”他指着后面的那几个纸箱说:“我们还带来了医院药店里买都买不到的专治疑难杂症及各种顽固性疾病的“稀有药品”,啊!现在我们把它免费赠给大家……大家说好不好啊!”
      “好!”场地上响起了一片掌声。
      “王大夫”安排人给站在前排的每人发了一小包。得到了“药”的,一个个欢天喜地。
      “咦,看病不收钱。”什么时候张八吉也挤了进来,他分开众人,好像濒临淹死的人发现了一根漂来的救命稻草似的挤到了那个叫“王大夫”的“军医”面前,乞怜地,“大夫啊,嘿嘿,嘿嘿,唵,来帮我看看这个病吧,嘿嘿,嘿嘿,唵。”
      “王大夫”不知是真懂还是装着个样子,帮他把了一下脉膊又询问了他的病情,然后一扬手大声说:“老同志,你的病呀,没问题!我这儿的药啊,就是专治你这种病的。”
      张八吉仿佛重新看到了一线生的希望,睁开眼睛仰视着那个“王大夫”:
      “啊!我有救啦……唵,嘿嘿,嘿嘿……”
      “王大夫”随手从纸箱里拿出两包“药”递给张八吉:
      “一包三十八块八,两包药优惠给你六十块四。”
      张八吉一听要六十多块钱,心里怔了一下,伸去接药的手抖嗦了起来:
      “你们……你们……不是说不收钱的嘛,唵?”
      “王大夫”把“药”放到了他的手里,握着他的手道:
      “老同志呀,给你诊病是没收钱呀……这药嘛还是要收点钱的。不过呢,是大大优惠了的。你想啊——你这病啊要是上大医院去治,要花几千几万呢。”
      张八吉听他说的在理,不住地点头。伸手去口袋里拿钱,摸索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子,一数还不足二十块钱,他又把手伸进另一口袋里摸索着……结果全身都摸遍了,还是没能再多摸出一分钱来。“这……这……”他一手拿着“药”,一手捏着那匝零票子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尴尬,“王大夫”自然心里明白,就故意问道:
      “老人家,这药你到底要是不要啊?……”
      “要,要要要……”他话音未落,张八吉抢着一口答应着,可又一摸口袋还是没钱,“大……大夫,唵,我就……就这些钱了,您能不能再少点,唵?”
      正为难间,“王大夫”却突然发现他手上戴着一块手表,逐笑笑道:“老人家,不能少了。”然后指了指他手上的手表,“你这儿不是有块手表吗?”
      手表是他当场长时买起的,银壳的,现在虽然早已不时髦了,可还是能值几个钱的。对他来说也是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了。
      “唵?”张八吉实在有点舍不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表取下给当了。他拿着“药”在手里掂了掂准备离开,不料被“王大夫”摁住了:
      “老同志啊,就这块手表能值几个钱啊?你手里那些钱还得给我呢。”
      “大夫啊,你看,你看,唵,我这手表是银壳的呢。”
      “我知道是银壳的。要不,这手表丢地上都没人捡。”“王大夫”不耐烦了起来,“我是可怜你老人家呀,要不你这病……你上哪儿去治啊?”
      “这……这药真能治好我的病吗?唵。”张八吉的眼睛苦涩地眨巴了两下,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把那匝零票子留在了“王大夫”的桌子上。
      “王大夫”拈起那匝零票子,高高地扬起对围观的群众大声说:
      “乡亲们!快抓紧时间,买药优惠!看病不要钱啦!”
      张八吉暗忖:“十几块钱加块旧手表换两包药,能治好病倒也值得。”然后悻悻地挤出了人群。
      他揣着那两包“药”,仿佛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回到家里立即烧了一杯开水冲了一小包吃了;遵照“医”嘱第二天又冲一小包喝了……结果,两大包“药”都吃完了,而他的病不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张八吉病死后,好久都没有人发现,直到尸体腐烂了,发出阵阵恶臭,才有人意识到。拍电报告诉青石和文化回来办了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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