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33、第 33 章

　　雪后的乡村静无声息，小超走在回家的田埂小路上，踏着薄薄的积雪，脚底下的咯吱声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小院里的门都紧闭着，鸡缩着脖子躲在阶砌一角对着寒冷的雪风时不时咯咯地低吟一声。赵玉香和阮长发在房间里围着火盆烤火，看见小超推门进来，都不约而同地用新奇的眼光打量小超：“小超回来啦！”
　　小超放下书包，把手伸进火盆里烤了烤，然后搬了条小凳也围坐到了火盆边。
　　“小超，这两天在镇上啊？镇上好不好耍啊？”阮长发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小超。小超觉得莫名其妙，分明是去参加比赛考试，又不是去耍，干吗这么问？
　　“这辈子的人还是好了。”赵玉香看一眼小超，跟着垂下了头，自言自语道，“唉，我从嫁到这里，都还没出过这山沟。镇上啥样子都不知道。”
　　“等小超读出书来了，就好了。说不定把你接进城里去耍呢。”
　　“说倒容易，读出书来，咱家到哪里去弄那么多钱啊？看你这一年累的瘦起都皮包骨头了。”赵玉香说罢，在阮长发的腿上拧了一把。
　　“唉——”阮长发顺着赵玉香说的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又叹一口气道，“确实是难啊！不过，只要小超读得，无论如何还得送他读。”
　　赵玉香噘了噘嘴调笑道：“嗯嗯！看来这一世你还没累怕，还会有来世的。”
　　阮长发紧锁着眉头，不再说话。
　　再说，与白志高同调到这所中学还有一位外语老师，叫卢清香，一个男的取了个女名。据说，他起先考了几届都没考上，思来想去是自己的名字没起好。于是，请来一个相命的算了一卦，说他需要改个女性的名字方可。说来也奇怪，当他改了个名字之后，果然一试就考上去了。卢清香后来又娶了个城里的妻子，你说一个乡村中学老师娶了个城里妻子，多荣耀的事啊！可没到一年，他就神气不起来了。原因是生了个孩子后，为执行计划生育政策，他被强行拉去绝了育。其实，做绝育手术是非常正常的事，可他偏偏受不了。于是，整个人就蔫了似的。讲课没精神，工作没热情；得过且过，做天和尚撞天钟，反正工资不会少。以至于小超那个班的外语成绩几乎人人不及格。比赛成绩出来后，小超得了十二分，还有两个同学只得了九分，最高的也只得了五十三分。
　　比赛结果，小超夺得了理、化第一名，数学第十名，语文因为字迹潦草，排在了十名开外。
　　赵玉香喜忧参半，喜的是小超得到了奖，忧的是读高中学费问题。自从搞了承包责任制，温饱问题虽然解决了。可家里的积蓄除了准备来年的农药、化肥，所剩无几。还要人情往来，家用补贴，学费确实成了一道难题。有成起先读书，家里供不起，他自己借钱，现在才刚分配工作，自己一脑头丝都还没有梳清楚，家里的事自然懒得管。大业已经分家，他有他的小家庭，娘伢的事与他早已不相干了。三丰除了哭之外，因为没送他读高中，还多了几分抱怨。“哎哟，养崽……养崽……要是不送起去读书就好咯。”赵玉香时不时发出这么一声叹息。
　　白志高把小超叫了过去，狞笑一声道：“我知道你能上去，但需要我帮你；我不帮你，你不行。”在小超心里，老师都是最亲的亲人，说啥都得认真地听着。“我帮你的。哼！”白志高又狞笑一声，接着说，“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你什么亲人哟！我可以帮你，得回去叫你家里人来一趟，啾啾！”小超听的是一头雾水。起初他被白志高叫去以为是特地训导，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番似懂非懂的话来。小超想想，实在不知道是啥意思，也就撇到脑后去了。
　　小超怎么样也不明白，在他眼里最敬最爱最亲的老师竟然把黑手伸向了他。
　　“阮小超，你出去！”隔了几天，白志高还没见小超家里人来送礼，就把他撵出了教室。“怎么了？我又没有犯啥啊。”小超莫名不解。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小超顺从地低头走出了教室，他在心里反复检讨：“我到底做错啥了？难道是我的外语成绩差了吗？还是……”他满脑海里翻来覆去检查自己，“不管怎么说，老师所做所为都是为我好，我肯定哪儿做错了……”
　　哪儿做错了呢？小超实在想不出来。他垂头走出学校大门口擦了把眼泪，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又怕父母骂，站在那又让人看笑话。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溜进学校后面的一片山里，躲到一棵蔸树下，度过两个小时多余的时光。直到学校放学后才回家。这样，才躲过了父母对他的盘问和责骂。
　　其实，赵玉香、阮长发都没进过学校门，阮长发不过读过两年私塾，识得几个字而已。他们除了整日忙碌，对孩子读书的事是不知道，也从不过问的。他们把孩子交给学校，一句话：一切听老师的。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家门，跟土地泥巴打交道，又岂知道官场上那些狗彘不如的龌龊之事？
　　白志高一招不行再使一招，反正不从小超身上榨出点油水来誓不罢休。他深知一个农村孩子要脱离农村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他不信这样整学生，他们的家长会不顾。他发现几次把小超撵出教室，都没见反应。“这是哪一曲啊？”他自己也纳闷了起来。想想，不妨再加个码，权且做个试验如何？
　　早上，小超依旧同往常一样起来先帮家里挑水，然后吃饭，上学。他平静地走进教室坐到了自己的课桌边，当他把手伸进课桌里准备拿出书来读时，刹那间傻了：“书，我的书呢？”小超急的差点要哭出声来了。这时，班长走了过来，传话给小超，说：“白主任叫你上他那去一趟。”小超问什么事？班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小超忐忑地去了白志高那里，本想问明书哪里去了。还没来得及说，只见白志高从房里捧出一堆书来，递到小超手里，说“你提前毕业了，回去吧！”
　　“我怎么提前毕业了呢？”小超没弄明白，接过书端在手里站在那里不肯离去。白志高得意地一笑，接着露出一副凶残的脸孔朝着小超，说：“反正，教室里你不能再去了。你若去，我也会把你给拖出来。回去吧，叫你家里人来说清楚。”
　　忽然间，小超仿佛感到天塌了下来。
　　他突然一反常态，冲着白志高愤怒地把书猛烈地摔到了地上，然后一扭身径直走出了学校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