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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二十九章 ...


  •   “喃格,喃格,哩格喃……”张八吉从黄秀英家出来,畅着八字步哼着他的独门小调一摇一摆地走回了家。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收割晚稻去了。他四下里看了看,取下药罐子,胡乱找了些七七八八的柴棍杂草树皮放入里面煎着。然后到挑屋里躺到帆布椅上,像个病得要死了的样子。
      到中午,徐翠花领着青石、文化收割稻子回来,一进屋瞥见他躺在椅上呻吟。徐翠花慌了神,忙撂下担子到他身边,攥住他的手慢慢抚摸着,“八吉呀,你病痛是不是又发作了?我都说过你多少次啦——高血压是富贵病,做不得事,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嘛。外面的事也好,家里的事也罢,有我和青石,还有文化也长大了呢,你还担心什么呀?还怕咱娘儿仨做不来呀,啊?是不是又去场里晒谷了?天气热,去不得就莫去嘛!”
      “嗯……嗯……翠花,你说的也是。唵,可家里的事总不能由你一个人担当呀。咳——,我这该死的病,唵,翠花,真苦了你了。”张八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徐翠花感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八吉呀,你我都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还说这话干啥啊?你就安心养病吧,这个家,我担当得起,啊!”
      徐翠花帮张八吉又揉了揉肩膀,方去灶房里舀瓢水自己洗了把脸,尔后又拿块干毛巾垫到他的脑后勺下,尽量让他躺的舒服。徐翠花到得灶房里准备烧火做饭,一眼瞅见灶孔下的药罐子,她弯下身子揭开察看了一下,发现里面的汤汁还很清淡,就往罐子底下掭了一锹火屎,然后弄晌饭。
      “八吉呀,你又去诊所抓药了?”她一边弄饭菜一边随口跟张八吉聊聊白。
      “嗯……唉……”张八吉故作难过地,有气无力地应着,“这药啊,就是难吃,唵,这一剂又是拾多块……唉——不吃又不行。唵。”
      “嗯,现在的诊所啊只晓得要钱,治病又不行。八吉呀,我看等割了禾,卖了谷就陪你上城里去治,啊。不治可不行呢。”
      “唉,你不懂,唵,高血压是个慢性病。慢性病得要慢慢治,上城里也不管用。唵,硬要隔那么一段时间吃一剂药才见点效。”张八吉说罢,把头弯了过去。徐翠花忙着灶房里的事,一会子,青石、文化挑着谷回来,又忙不迭地吩咐:
      “青石啊,你和文化回来了,现在吃饭还早,先去晒谷场里把刚割回的湿谷拉开了。还有,拿筛子去把谷里的草去了,趁太阳早点儿把谷晒干,才回来吃饭,啊。”
      青石和文化汗流浃背,本想回屋里凉爽一下。听到吩咐,望望屋外刺眼的阳光,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晒谷场。
      等青石、文化筛了草回来,徐翠花也刚好弄好了饭菜。一家子准备吃饭。青石脸上汗渍渍的沾满了禾芒,他痒的难受,就先去洗了个冷水脸,回头感觉到舒畅多了。徐翠花把张八吉扶到桌子边坐好,又去拿了碗筷盛了饭,耐心地照顾他。文化的腿被划伤了,小腿上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文化痛得眼睛一眨一眨的。文化想向徐翠花要块胶布,胶着划伤的口子。徐翠花一脸沉的:
      “没有。家里从没买过胶布。脚上划了条口子有什么要紧的?你还年小,血气旺,过一夜就会拢口的。”
      为了照顾好“生病”的丈夫,徐翠花自然没有心思去顾儿子。在她看来,文化都十来岁的人了,正是为家里出力干活的年龄了。
      徐翠花只管把好吃的荤菜往张八吉碗里夹,“八吉呀!高血压,你要多吃补,啊!”转而瞪着青石和文化,跟自己吃素菜。
      张八吉一边夹着菜往口里送,一边嗯唵嗯唵地应着,汤汁和着饭粒顺着他那缺了的门牙缝里挤了出来,挂在了下巴上,衣襟上。
      “唵——,老了,不中用了。”“你就老了呀!才四十多岁呢。”徐翠花用筷子敲了张八吉一下——老夫老妻就像在恋爱一样说说笑笑、毫无顾忌,把两个儿子给撂到了一边。青石看不过,掇起饭碗走开了;文化还年幼,依旧坐在一旁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饭。
      饭后,徐翠花收拾了碗筷。揭开那罐“药”又察看了一遍,感觉煎得差不多了,就端了出来,滗进一口大碗里。然后,刷锅喂猪。待“药汁”不烫了,用舌头舔了舔确定,才端去给张八吉。
      她把“药”放到张八吉跟前的小凳上,嘱咐道:“八吉呀,这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就又去忙灶房里的事去了。
      青石吃完饭,稍稍休息了一会子,就又拿起禾镰挑起箩筐割禾去了。他叫声文化,文化懒洋洋的坐在凳子上还不想动。
      徐翠花忙完灶房里的事,走出来看见“药”还在凳子上没有喝,就催促一声说:“八吉呀,把药喝了吧,吃药要紧,不吃药身体好不了啦!”“唵唵,”张八吉躺在帆布椅上半闭着眼睛应道,“不急,唵,药还烫呢。”
      她过来端起“药”放到嘴边又吹了吹气,递到他手里,“不烫了,再不喝就凉了啦。”
      张八吉只好接过“药”来,端在手里愁着眉,起身把“药”端进了房间里,关上了房门。他心里当然明白,这“药”是不能喝的。如今的他,不像搞集体那年头,大队、生产队都没有油水可捞了。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哄骗一下妻子、孩子,满足一下个人丑类的私欲。
      他把“药”响亮地注进了门角落的尿桶里。一边注一边自言自语,“嗯唵,一喝药就得撒尿,一喝药就得撒尿,唵。”张八吉重复地说着,生怕徐翠花冇听见。
      “喝了药是容易撒尿的。撒了尿就好了。八吉,药管用吗?是不是好了点啊?”“管用,嗯唵,好多了。”……张八吉虽然瞒过了徐翠花,这一次却没有瞒过文化。机智的文化早就对他的“病”起了凝心。前段时间,文化仔细查看了他倒在屋边肥料池里的“药渣”,发现是些常见的树皮草茎。文化好歹也是个初中生了,知晓那些所谓的“药”是不能治病的,“那么爸爸为啥要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煎起喝呢?而且每次都说是在诊所里花十几元钱一剂捡的?”文化越想越觉得里面大有问题,“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决定要揭开这一秘密。
      文化暗中留意起他的行踪来。当他把“药”端进房里时,文化已悄悄地埋伏在了后窗下。他在房里的表演被文化窥得一清二楚。文化气极了,恨不得冲进去一把揪住他问个明白。但转而一想,文化又一声不吭地走开了——的确是自己的爸爸呀,张扬出去怎么见得了人?文化毕竟明事理了,他没有立即戳穿他的勾当,打算从长计议。
      文化轻轻地离开了后窗,快速赶去割禾了。等到田边时,青石早已割了一大片禾了,“文化,你怎么这时才来呀?”文化不答理,板着脸把箩筐重重地撂到了田埂上,操起禾镰沙沙沙发疯似地割起了禾。
      “嘿!你来晚了还有理由生谁的气是不是?”青石来了火气,举着禾镰指着文化,“看你这得性,你倒是说说到底是谁惹了你了。”
      “哎呀!”文化苦涩不堪,差点要哭出声来,“哥哥啊,我们这个家爸爸是那样子,我们还要不要活、要不要做人啦?”
      “什么?你说什么?爸爸有病,我们要多当担啊。爸爸的病是拖累了我们家,可你我都是爸爸抚养大的呀。”青石满面怒火地瞪着文化,“你这么说话还是不是人啊?干活不积极,这时了才来,还说出这种话来。”
      文化苦涩地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哥哥,你不知道,爸爸根本就没有病,一直在装。”“什么?你说什么?爸爸没病……?爸爸没病吃药干啥?”“哥,你听我说嘛,”文化擦了把眼泪,“下午我之所以来这么迟,是看爸爸去了。哥,说出来可能没有人信——爸爸把煎的药汁倒进尿桶里了。我亲眼看到的,我就伏在爸爸房间的后窗上。而且,我还发现爸爸煎的‘药’根本就不是药,就在上一次,我在屋边肥料池里看到爸爸倒起的药渣,分明就是几根奶萝卜蔸子。”
      “哈哈!”青石听的大笑了起来,“傻瓜蛋!怎么会是奶萝卜呢?是党参,跟奶萝卜有点相像而已。”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党参!我看得清清楚楚。哥,你不信,我带你去看。就在……”“青石,文化呀,快点割;天气好,抓紧点。”文化正辩释着,一眼瞥见徐翠花走了过来就立刻打住了,徐翠花见他们两个割的慢了,就催促道,“明天又是礼拜一了,唉——文化又要去上学了。”她放下箩筐,瞟一眼那一片水稻,愁着一双眼,“唉——我想……,文化呀,你明天还是去向老师再请两天假,把禾割完了才去上学,啊!”
      徐翠花做完家务事,又到晒谷场里翻晒了稻谷,才赶过来割禾。她虽然是妇女,割禾,摞禾,踩打禾机……样样顶个男劳力。
      “隆隆……隆隆……”打禾机訇然飞转,金色的稻谷疾雨似的落在了打禾机的方桶里,徐翠花梳去了掺杂在稻谷里的细碎稻草,用撮箕一撮箕一撮箕把稻谷掇到田埂上的箩筐里,直到三担箩筐都打满了,差不多夜幕也就降临了。徐翠花从裤袋里掏出手巾擦了擦被汗水涩得睁不开的眼睛,趁着麻麻夜色和青石、文化把稻谷挑回了家里。
      张八吉躺在帆布椅上睡得香香的,直到徐翠花回来喊醒了他,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割禾回来啦,唵。”“回来啦,你看天都已经黑了,你也起来活动活动一下,睡久了会睡死血的。”
      徐翠花去了灶房。张八吉从帆布椅上爬起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背着手从阶砌上漫步到禾场上,又从禾场上漫步绕到阶砌上,口里一边轻轻地哼着:“高血压病是富贵病,吃得做不得,喃格哩格喃格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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