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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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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蜜汁是需要双方共同酿制的。单方面酝酿出来的都是苦汁,即便勉强凑合到了一起,也如同一捧变质的水,淡涩而无味。青玉能跟桐生走到一起吗?显然不可能。青玉回来后,几欲寻短见,被青石救起,后来就去了南方打工去了。
再说,有成在那个不同寻常的复读班里,尽管刻苦用功,但荒废了多年的功课一时间要补习回来,还真没那么容易——在这一年的冬考中他落榜了。
有成是抱定考上去的决心去复读的,他不想轻易打了退堂鼓,他要继续复读。可是,家里的窘境,让他好几次欲开口向阮长发说起、又收回去了。阮长发连日来对他更是一脸的阴云:
“好好的民办教师不当,要去复习,这下子好啦,钱,钱花了,考又没考上去。”
直到年后,有成才瞅准一个机会向阮长发把这一想法再次说了出来:
“爸爸,你是晓得的,我高中毕业到现在都五、六年了,要重新把丢失的课本补习回来,没那么容易啊——我已经复读一个学期了,如果就止放弃的话,岂不是枉费了吗?不如再送我复读一个学期……”
“唉,”阮长发的脸复又愁成了秋茄子,他摇头叹息着,许久方才抬起眼来瞅着有成泣着嗓子说:“有成啊,你考得上固然是好,只是怕又考不上。挣一年的学费难呵!”
“爸爸,我何尚不知道家里困难……我会下决心的——你就放心吧。”有成恳挚地。阮长发终于苦着脸点了点头。
“唉……”在送有成再次去复读的前夜,阮长发把好不容易凑集到的一百多元学费郑重地放到有成手里,叹了一口气说:“有成啊,你要晓得,为了你这些学费不容易啊!你妈妈想增件毛衣穿,说了几年了都还没让她增——增不起呀,就这么点收入呀,队里出工一个劳动日才值四毛多钱,去年田埂分到了户,允许搞点‘私搞路’了,我们家也只多收了一箩多豆子,你妈妈先说留着做豆腐吃,后来还是拿去卖了……你要努力啊!如果再考不上……”阮长发说到这里,用手摆了摆,把头扭向了一边。
家里的寒伧让有成不禁落下泪来。
有成上学去了,大业接替了他的民办教师。一开始大业蛮高兴的,孩子们称他大老师,但不久就高兴不起来了——首先是大队群众对他不满,说他这里不够格那里不够格,而且连口粮都要扣掉他的。
“嗬,这当民办教师的也接班呀!”
“还是老兄接老弟的班呢,哈哈!”
“教书嘛,你教你的,反正我们没答应。到时来称粮食,哼!没得给。”
……大业被寒碜得受不了,心一横撂下粉笔盒,一期书还没教完索性又拿起斧子出去搞基建去了。
转瞬学校放了暑假,有成也考完了升学考试回来。盛夏的烈日像火一样燎烤着,成熟了的稻子金浪起伏。有成回到家里正赶上队里收割水稻,在他的身上除了要承受酷署的煎熬,还多了另外一种煎熬——他最为担心的是他的高考分数,上线了吗?要是没有上线……他不敢想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阮有成的心一天比一天紧张。终于在一天暑气逼人的傍晚,有成割稻刚收工时接到了邮递员送来的一封信:
有成接过信,双手捧着对天祈祷着,“上帝啊!一定是给我带来福音了吧!”然后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考分单。
他的全部眼光聚焦在了那张考分单上,在那一行清晰的阿拉伯数字间游移;他的心在蹦蹦蹦地跳着……突然,他绝望地叫了一声:
“完了,完了啊……”他感到眼前发黑,脑壳不由自主地旋转了起来……他瘫倒在了路旁的一棵苦楝树下,闭上了眼睛。原来,他在考分单上清楚地发现——离高考录取分数线差了两分!
慢慢,星星眨巴眨巴了眼睛。有成睁开双眼,从地上爬起,对着寥落的星空,不禁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他恨、恨自己读书没有长进,恨自己不该放失民办教师一职……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父母及全家人对他的殷切期望……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又是一片发黑——他感觉到自己再也没有面目活在这个世上。于是,他幽魂似地到田埂上扯来了一把稻草,搓了一根绳子把自己的脖子悬挂到了路旁的苦楝树上……
不过,他没有死,被后回来的阮长发救起了。阮长发收工后,队里安排他加班在场里堆谷,直到天黑洞洞的了才堆完回家。当他打从那棵苦楝树边经过时,朦胧的夜色中隐隐约约瞅见苦楝树上吊着一个人影,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有成。他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飞过去把他从树上给放了下来。
“有成啊,你……唉……”阮长发把有成抱放地上,黯然流下泪来,“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咯样子不争气……”
“爸爸,我……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有成上吊时间还没多长,阮长发把他放下来稍稍喘了口气,梦呓般地哽咽了起来。
“咳——有成啊,我不得不说你……你也太没出息啦!”阮长发又气又恼地,“你就这样子死了——也太见不得人了吧。你咯样子没出息呀……没考上就寻死,唉……”跟着,泪水涟涟地,“送你读书、读书,枉费了我一片心血哦。”他缓了缓神,用沾满稻芒泥水的袖子擦了擦泪水,突然提高了嗓音放连珠炮似的冲有成大骂了起来:
“你就咯样子死掉呀!咯样子没出息!咳……书没读上去,还能够干农活嘛!你也有手有脚嘛,农活不也干得动嘛——这么多人在家干农活,不也照例吃饭、穿衣,生儿育女。你就咯样子想不通、寻短路死——太没出息了!”
有成早已哭成了泪人。
“走!回去!硬要死在这里啊!”骂毕,阮长发一手拖起有成,借着点点星光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回去。
低矮的小瓦屋里,大方桌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缓缓摇曳着,边上围坐着阮长发一家子,默默地吃着晚饭。阮长发热得打起了赤膊,豆大的汗珠在他的脸上身上滚落着;赵玉香使劲地摇着扇子……的确是三伏的天气,大家都热得要命——有成却对这闷热的夏夜似乎一点知觉都没有,他木然地把饭粒送进嘴里,等待暴风雨来临。
“唉——”约莫半顿饭后,阮长发忽然焦躁地叹了一声,一板脸孔把碗筷摔到了桌上,起身朝门外走了去……旋即,又气冲冲地走了回来,像跟人家吵了架似的——哭丧着一张脸,吼道:“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呀!又没考上去,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花光了呀,咳!”
有成深知阮长发的脾气,他低着头默不作声,静静地承受着他暴跳如雷的责骂。
“读书不发狠,怎么办?你自己要好好想想……咳。”阮长发冲有成大发一顿脾气后,慢慢平静了一些,他回到桌子边坐下,口里还在吁吁地喘着气。赵玉香把他吃到的那半碗饭重新端到他跟前,劝慰道:
“长发呀,你气什么呢?老古话说了的:‘是什么虫子钻什么木’,我们家祖祖辈辈就没个读书的种,只是个当农民的料。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何苦呢?气坏了身子怕难呢。”
“咳!咯样子没出息,咯样子没出息……”阮长发气的嘴唇颤栗,和尚念经似的叨叨着。他端起饭碗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扒上一口,呛得又放下了。
有成坐在桌边仍然一言不发。他原本还寄希望再次说动父母继续支持他去复读,如此看来,连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他内心痛苦到了极点,也失望到了极点。
等阮长发骂够了,不再骂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来形若落汤地走进房里,澡也没洗、脸也没洗,和衣躺倒了床上,索性什么都不想,蒙头大睡了起来。……他实在太疲惫了,太需要睡上一觉了。
接下来的日子,阮长发不是一张凶巴巴的脸就是一张阴沉沉的脸,这让有成倍添了几分寒凉,别无选择地作了退学打算。
割禾、插田……整个暑假期总算又熬过去了。下学期学校又要开课了,有成没有别的去处,只能硬着头皮再去大队小学继续当民办教师。
小学堂跟往年一样,开学的前两天,孩子们领着新书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地。
“呵呵,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呀?你不是考大学去了吗?”有成两腿像灌满了铅似的刚进小学大门,迎面撞上了那老师,那老师不阴不阳地跟有成打着招呼。
有成羞愧难当,脸早已红到了脖子上,对他点了点头就低头走了过去。那老师忽又回过头来追上他:
“咦、咦……你去哪?”
“他怎么这么问我?”有成觉得很蹊跷,但他没有多去想,径直去了焦校长那里。
校长焦山正在同几位教师闲聊,有成在门口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呵呵——”几个教师一见有成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形态怪异地笑了起来。
笑声如一支支利箭飞向了他。但是,他却镇定了起来,他坐到一张椅子上,沉默就像手里举起的一面盾牌把箭纷纷挡在了身外。
几位老师笑了一阵子,见有成无动于衷,就都安静了下来。焦校长盯了有成老半响,仿佛他头上爬着一个虱子或者脸上长了个痱子。“你是来……”他终于沉不住了,锁了锁眉问道:
“到学校重新教书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有成依旧沉默着。鲁迅先生说过,沉默就是最高的轻蔑吧。坐在里面的那老师倒憋不住了,他沉着嗓子不容置喙地说:
“这民办教师又不是固定的。他都离开这么久了,早已换了陈良了。”
原来,有成复习去了,大业代了大半期课,教不下去了,那老师就把陈良介绍了进来。
“哪里话?我是大队选来的;我去复习是请了假的;她只是来代课的。”有成一句一个铆,句句在理,驳得那老师无话可说。
陈良见有成说的有理,自己相形见绌,知道这里的位置就凭她肯定保不住,于是起身走开了——她不是放弃,而是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