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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二十五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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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陈良,她跟有成一样,高中毕业后回家务了好几年农,高考恢复后她同时去参加了复读,只是她家里比有成更困难,送她去复读一期参加了首届冬考,没考上就没再送她去复读了。陈良跟大多数读了书的农村年轻人一样,经受了失学的痛苦、厌恶农业劳动。说起来嘛,高中生了,在农民当中算是最最高级的知识分子了,要是在旧社会就是实打实的秀才,你说叫他们跟没读书的或只能识几个字的农民一样稼穑,他们当然不乐意,然而在农村里不干农活还能干啥呢?陈良就属于这一类的农村知识分子。稼穑就像是个魔咒,要摆脱它唯一的就是读书。然而,绿色的学校却离她而去,稼穑的魔咒又套到了她的头上——她是何等的苦恼、何等的绝望!好在有成再次复读,给了她又一次脱离稼穑的机会……在那老师的引荐下,做了代课老师。
陈良生得可有姿色,不高不矮的个儿,隆胸纤腰,杏眼桃腮,再加上她的高中学历,很快得到了学区柳主任的赏识。柳主任原先在县里面教过高中,教书育人是个人才,经他之手培育了不少优秀学生;在县教委乃至县委他的话都是算得上一句话的。
陈良虽然只是一个代课教师,要是得到柳主任的推荐,莫说民办教师,就是升为国家编制内教师都没问题。这下子全完了。有成回来就意味着代课教师也没得做了,没有了代课教师这块跳板,无论如何她是上不去的。
要端到国家编制内教师这个“铁饭碗”,得必须站在代课教师这块跳板上。陈良非常明确:唯一的只有去找柳主任依靠。柳主任切实学识渊博又深通大义,对有成和陈良两个年青人都深为怜悯和珍惜。
柳主任非常清楚有成想圆大学梦,只是家庭经济条件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已再来端民办老师这碗饭的。为了陈良,也为了有成,他想出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托那老师之手借与有成学费,让他再次去复读,让陈良继续代课。
“有老师,早呀!”当有成第二天早晨再次走进小学时,那老师一改昨日的不逊,竟然客气地向他打起了招呼。这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让他一时间丈二和尚没摸着头。“咳,有成啦,来来来,到我房间里坐坐,坐坐。”那老师热情有加,连拉带请把有成邀进他的房里,毕恭毕敬倒了一杯开水递到他面前,温厚地,“有成啊,你怎么不去复读了呢?”
有成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说:“家里没钱,读不起呗。”
“咳,没钱——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可以借给你呀。”那老师拍了拍口袋大方而又恳挚地,“好歹我们也是同事嘛,这点忙我帮得到呀;何况,你考上去了,我还指望你照应呢。”他微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来,塞到了有成手里。
“这……这……”有成把手弹了回去——这突如其来的惠泽让他既感激又不得要领,吱吱唔唔了起来。
“哎,拿着,拿着。”那老师把手又推了回来,把钱硬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有成啊,说实在的这民办教师嘛,不靠谱。……你还是去读书,考上去了拿的才是真‘铁饭碗’呢,啊!”
“我是想去读书,只是这学费拿你的……我……我……”有成心里不踏实,感觉尴尬又歉仄。“咳!不是拿,是借,等你考上去了,还愁还不起这点钱呀?”那老师竭力表现出来的诚意终于打动了他。有成接过学费,第三次踏上了复读之路。尽管他还不明白那老师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确实太想读书了,只要有书读,也就甭想那么多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成终于考上去了。在接到高校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刹那,他激动得差点癫狂了起来——几年来日日夜夜为之奋斗的这张能跳出农村的“门票”终于拿到手了。
“我考上了,我考上啦!……”有成把高校录取通知书高高地举过头顶,他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喜悦。正围坐在桌子边上吃饭的阮长发赵玉香大业等一家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碗筷,抬起头来把目光移向了刚进屋的有成。
“啊,啊!”阮长发接过有成递过来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双手颤抖着,睁着一双眼睛盯在上面激动得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考上就好了,嗯,祖宗积了德呢。”赵玉香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叫有成先去洗把脸,自己去灶房里烧了一大碗葱花鸡蛋端了过来,“今天咱们家高兴,今中午来不及杀鸡了,等晚上吧。中午就吃蛋算啦,嘿嘿。”
大业从房里拿了瓶酒到桌边摇了摇,“这瓶酒是多年前在瑶山里给人家修房子时,圆工那天人家送的,这么多年我都没能舍得拿出来吃。……这酒听说蛮有用的,来,祝贺!祝贺!”给有成斟一杯满满的。
有成百感交集。
午后,太阳斜斜的照在拐枣树冠上,禾场里叶影斑驳。阮长发把午前斗好了新锄头把、准备下午出工用的锄头收回了屋里。赵玉香扫掉了阶砌上的鸡屎,问阮长发说:“长发呀,下午还出工么?”
“咳!不出了。”阮长发高兴地回答说,“玉香呀,你想啊,有成考上去了,在旧社会就是‘金榜题名’了呢。嘿!下午呀,我得陪陪有成,好好聊聊,啊,你也一样莫出工了,捉只鸡杀了,再把屋子收拾一下,干干净净的,弄上几道好菜,我们家啊,像过节一样好好庆贺庆贺一下。”阮长发双手叉在腰上,在禾场里慢慢迈着方步。等有成吃了饭,像熟朋友一样拉着他的臂膀说:“走,有成,我陪你走走去。”
整个下午,有成跟着阮长发到屋后菜地里、屋前田埂上边走边聊,父子俩从未这样亲热地谈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