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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二十三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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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桐生躺在床上脑壳里乱成了一团麻:青玉,这位曾经让他心仪的姑娘,现在终于成了他的人了——一种幸福的快感爬上了他的眉梢。他轻轻地一笑,从床头坐起点了一支烟,深深地抽了一口……然而他心里更明白,青玉对他不是那种至诚至真的爱,而是因为他要返城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桐生摇了摇头,禁不住苦苦一笑。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扔掉了手里还剩下的半根烟头。第二天一早,桐生就蹒蹒跚跚地收拾东西回城里去了。
桐生的父亲郑贵斌现在已经是郑副局长了。他盯着刚进屋来的桐生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圈儿慢慢地湿了,“儿子呀,这么多年来真苦了你了。”
桐生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爸爸,没关系的,我不是过得挺好吗?”
“好……看你一身土样,都成农村人了。”郑贵斌掏出手帕揩了揩眼睛,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西装叫桐生换上。
桐生不想换,他穿惯了军装。看着郑贵斌拿来的西装,皱着一张眉迟疑地,“爸爸,我……”还没等桐生把话说完,郑贵斌早把衣服递到了他的手里,并温厚地命令说:“换上吧,啊!”
桐生无奈,只好换上了那套西装。桐生扭了扭肩膀感觉到浑身不自在,“爸爸,我还是穿军装好,这西服……就算了吧。”桐生想把西服脱下,重新穿上军装,被郑贵斌止住了:
“放肆!”郑贵斌把桐生拉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双手扶正了他的肩膀,严肃地说:
“儿子呀,你现在已经回到爸爸身边了,是城里人了,就得要有城里人的派头。总不能还要叫人家说我郑贵斌的儿子是个乡巴佬吧,啊。”
桐生讪然一笑。在他尊敬的爸爸面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穿上西服,照郑贵斌说的挺了挺腰肢,改口说:“这西服穿在身上,人确实要精神多了。”可一想到青玉,桐生的眉头又紧了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把那份隐痛说给郑贵斌。他知道在自己最最尊敬的爸爸面前不该有隐瞒,他需要他的肩膀:
“爸爸,我……”他欲言又止,一会儿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挂图,一会儿又耷下脑袋摇头叹气。
“桐生啊,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事要跟爸爸说?”郑贵斌见他憔悴不安的样子,就凑近他关切地爱护道:“说吧,爸爸一定支持你!”
桐生苦涩地摇了摇头。郑贵斌嗖地站起,在房里走了两步,说:“桐生啊,你是不是担心参加工作的事啊?你放心,爸爸都替你安排好了,开始有点辛苦,不要紧,慢慢来嘛。”
“不是的。爸爸,我知道你为我够操心的,只是……”
“只是什么呀?”郑贵斌心急地,“桐生啊,在你爸爸面前还有什么话吞吞吐吐不好说的吗?”
桐生点了点头。是的,在慈爱的老爸面前,是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知道这世上只有爸爸才是最可靠最可信赖的人。他心里面的忧,需要爸爸开导;他心里面的苦,需要爸爸分担……他有一肚子话要对爸爸说呵!
桐生镇了镇神,抬起头来把他在乡下的一切一切,尤其是跟青玉的恋情一揽子向郑贵斌全倾倒了出来,到最后,桐生竟掩面失声痛哭了起来:
“爸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郑贵斌听桐生说完,沉默了片刻,回到沙发上攥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桐生啊,你给我听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别的话就不用我多说了,你自己掂量吧。”
郑贵斌站起伸了伸腰,连打了几个呵欠,回房歇息去了。
“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多想了。爸爸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明天上午,你就去电力局报到,啊。”郑贵斌走进房门口,复又回头交代一声说,“哦,吃了饭后,记得到街上找个理发店把头发剪一剪,啊。”
郑贵斌在桐生下放那年也只是局里的一个小小的职员,近两年才走了官运升到了副局长的位置。桐生的妈妈是一名小学老师,因为上午有课,脱不开身,直到晌午边了才回来。
她一进屋,就把桐生叫到跟前端详了起来,“桐儿,让妈妈看看,看看……”她泪水涟涟的,“桐儿啊,你长高了,长大了,你瘦了,黑了,啊……”
“啊呀,妈妈,大家不都挺好的吗?”
“嗯,嗯……是呀,是呀——大家都挺好。”她擦了擦眼睛,点头微笑道:“今天啊,是我们家大团圆的日子,哈哈……大家开心才好,开心才好!……”
“对!开心才好!”什么时候郑贵斌从房里走了出来,接过她的话茬子,“今天啊,我们家要像过年一样,好好地弄一桌饭菜,为桐儿归来,开开心心喝一杯!”
接下来几天,青玉高兴得像春天里的燕子,蹦蹦跳跳的。她一边为他织着毛衣,一边编着未来的日子……她的脸上洋溢着花朵般的笑容。
然而,日子一天、二天、三天……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桐生来接她的影子。“桐生,他怎么了?他难道……”疑云开始袭上她的心头,她憔悴了起来。
好几次,她跑去桐生在乡下的屋边打量,看见门上老是挂着那把锁。伸手摇了摇,屋里什么响动也没有。
“难道他就这样子丢下我不管了吗?”青玉突然像针扎了一下似的,“不,他不会的,他不会不要我的。”她喘息着,她不敢往下想下去,她狠命的甩着头,她宁愿不要相信这一切。站在那棵苦楝树下,她多么希望他能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像早几天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样,该多好哦。
可是,可是他在哪里呢?他不是说过吗:等他到城里把工作落实好了就来接她,难道……青玉苦涩地摇了摇头。接下来的日子,是那样的漫长、难挨。青玉伸出手指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地掐着,算算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桐生,桐生……”她捧着手里将要织成的毛衣焦急地哭了起来。
思念、焦虑、痛苦……一天天折磨着她,她像丢了魂似的变得沉默寡言了。黄秀英看她整天这样子,为她担心起来,“青玉呀,我看,你就别向着城里了吧,咱农村不也照例过日子嘛。你看人家青石多好的孩子呀,昨天,他帮咱家收黄豆,水都没喝咱家一口。哎——你说桐生那根花花肠子,跟着他有什么好嘛?”
“妈呀,你不是常说要我嫁到城里去,给咱家争口气吗?现在倒好,反而这样劝起我来了。”
“哎呀,”黄秀英苦笑一声,“妈过去是说过,可那是过去的话了呀。傻孩子呀!‘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你还年小,现在呀,都二十五、六的大闺女了,由不得你咯。”她拉拉她的手,望望门外脸上闪出几分高兴的神色,说:“还有呀,咱农村要搞‘责任制’的了,要好起来了呢,说不定啦,在咱农村找个能小伙比城里的强呢。青玉呀,你看青石如何?对你不错呢。”
“搞‘责任制’又怎么样?搞‘责任制’就不要下田里干活了啦!哼……”青玉撅起嘴跑开了。
数数,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不见桐生的踪影。青玉越发焦枯了,她那爱唱爱跳的身姿不见了,整天闷葫芦似的呆想着。
李大嫂自从那次之后手上扎麻绳,发誓再也不管年轻人的事了的。但一见原本水灵活泼的青玉一下子像风刮枯了的树叶似的,还是心疼了起来。她提醒她说:“青玉,桐生不来了,你还是上城里一趟找找他去吧。昨天,我家梅香回来说桐生已经在电力局工作了,梅香单位上的电表就是他去抄的,梅香都看见他了。你去找找他吧,也好有个交待。要不然,你这样子郁闷下去,坏了身子怕不值呢。”
李大嫂这一提示像一缕晨风,瞬间吹去了青玉心中的迷雾。青玉瞪大了眼睛,激动地说:“伯母说的是,谢谢伯母!”
李大嫂点了点头。
在电力局的大门边,看门老头拦住了青玉,“你找谁呀?”看门老头懒洋洋地问。“我找郑桐生,他不是在里面上班吗?”青玉回答说。
“哦,他不在,抄表去了。”
“抄表……伯伯,他去哪儿抄表了?你能告诉我吗?”
“他去哪儿抄表,我咋知道呀?”看门老头说着把头转向了一边,看那神气不想跟她再啰嗦了。
找不着桐生,怎么办啊?青玉双腿不觉颤抖了起来。这时,看门老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脸来说:
“你找他嘛,去‘四小’问问吧。”
看门老头简短地对青玉交待这一句,就又把头翻过去不再说话了。
“去‘四小’问问——这是什么意思?”青玉听的一头雾水。她想再问清楚一些,可一见看门老头那没精打采要理不理的样子,就只好作罢了。
离开电力局,她走在大街上,反复思考看门老头这句含糊不清的话:“四小”问问——为什么要去“四小”问?难道“四小”与桐生有什么想干吗?……带着这些疑问,她赶往了“四小”。
“四小”离电力局有好几里,青玉走到“四小”时,正好放学了,她看见学生和老师们陆续从学校里面走了出来。青玉紧张地,“阿姨,你看见电力局郑桐生了吗?”青玉一边张望一边向过往的人打听。“这里是‘四小’,你找电力局某个到电力局去找嘛,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呢?”“我去过电力局了,看门口的那位大伯说桐生在你们这儿。”“喳喳喳……”人家一个个把脸拉得老长的,厌弃地走开了。有个二十多岁年轻的还对着她啐了一口,她也不在意,继续逢人便问——她急需要找到桐生。
终于,从“四小”大门里走出来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桐生!”青玉激动地抢上前去。可当她将要靠近他时,却发现他身边傍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卷着头发,穿着乡下人见都少见的连衣裙子,依偎在他的臂膀里忸怩地走着。
原来,在他返城前,他妈妈就已经给他物色了一个对象,返城后第二天就安排他们见了面,那女的是“四小”的一个老师。桐生非常满意,把青玉很快就丢到了后脑勺。
青玉毕竟是乡下姑娘:单纯、善良、弱势。她不能、也不敢跟一位着装时髦的城里女子争风头,她甚至连吭都没敢上前吭上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思慕想的男人搂着另外一个女人从身旁走了过去——只在眼里盈了满满的两眶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