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22、第二十二章

　　桐生去了城里一趟，回来报告了一个特大新闻：他说，他在新华书店里看到有《三国演义》、《水浒传》了……桐生兴奋地，“好多，好多书呢……哦，还有《聊斋志异》、《聊斋志异》也出来了，嘿……”桐生兴奋地，“以前呀，不允许看的书，现在都出来了，都有卖了，啊呀！”他的脸上绽放着别样的光彩。
　　“《三国演义》、《水浒传》……其实老早以前就有的，只是近十年才禁止不准看了，嗯。”阮长发坐在阶砌上织着草鞋，随便接了桐生的活茬儿。
　　“嘿嘿，嘿嘿……”桐生边说边笑又转到别处去了。
　　赵玉香在灶房里炒着青菜，听见桐生说话声，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想跟他打声招呼，发现桐生已经走远，就对阮长发絮道：“长发呀，刚才桐生来为了什么事呀？怎么说两句话就走了？你也真是的……也不留人家吃顿饭再走。”
　　“他来站了一下就走了，也没说什么事。我在织着草鞋，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嗯，桐生好了呢，听说要返城了咯。”
　　阮长发说着，一边继续织着他的草鞋。
　　“也难怪……青玉妹子这两天老是缠着他——回城了到底不同了。”赵玉香退回灶房里，锅子里的菜正哧哧地响着，她赶紧翻炒了两下。
　　“那当然啊，先前他下放到农村来，还不是跟农民一样；青玉妹子生得那么好，当然看不上他啦。现在返城了，那……不同了嘛。”阮长发嗡着从草鞋筢子上取下刚织成的草鞋，用手捋了捋挂到了房屋墙壁上的木桩上。然后，拍掉了衣摆上的草屑，去了灶房吃早餐。
　　今天队里分田埂。早饭后，全队各家各户都齐聚到了田垄上，有的手里拿着绳子、量尺，有的端着算盘、记事本；丈的丈、算的算、记的记……一个个热情洋溢。阮长发一家分了一百多丈田埂，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回到家里，就急不可待地说与赵玉香：
　　“嘿，玉香啊！今年啦！田埂分到户了，我们家分了百多丈呢——桐子皂那一片田埂全是我们家的，种上黄豆，吃豆腐要不完咯！”
　　“嗯，分到户就好了。”赵玉香欢喜地，“小超也能帮点豆子了，我们家要好起来了啦。”
　　有成当选了大队小学的民办教师，他教小超那个班，小超的学习成绩也因而突飞猛进，夺得了全公社比赛第一名的好成绩。第二年，全国恢复了高考——像有成这样回乡多年的初、高中毕业生都可以去实现他的升学梦想。
　　“爸爸，我想去复习功课参加高考。”离开学堂五年之久的有成，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心中盘算已久的、在许多人看来貌似有点儿破天慌的心愿。
　　“啊！”阮长发吃了一惊，紧锁着眉头哑然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你说什么——复习？”
　　“是的。爸爸，我想参加高考。”有成坚定地说，“我已经听到了确凿的消息：农村要搞‘大包干’了……不，好像改了个名称叫‘生产承包责任制’。当民办教师的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上，升为国家教师；要么退，回家继续种田。反正民办教师一职是不会存在的了。有人分析说退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这么多民办教师一下子转入国家教师可能性不大。所以，我想去复习，争取考上去。”
　　“那你民办教师不当了吗？”阮长发摇了摇头，“考上去……谈何容易！”
　　“我想，只要努力应该是能够的。您口里不也常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嘛。”
　　阮长发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你考上去了，也是给家里增了面子。做父母的哪个不望子成龙啊？”
　　阮长发答应了有成去复读。
　　有成背着行囊风尘仆仆重新回到了他先前的学堂。学堂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跟原来一样依旧是几排土砖砌的瓦房，掩映在河坡上的古樟之中……只是学校里面的学习气氛与先前那时不同了：墙壁上不再是标语、大字报，而是学习专栏；教室里、树荫下到处都是莘莘学子们捧着书本的身影。
　　阮有成走在学校里斜坡上的石级上，心中感慨万千，不禁潸然泪下。五年啦！往事一幕幕，伤心一幕幕。然而，他顾不得去多想——他肩负着全家的期望。他一刻也不能耽搁，他擦了一把眼睛，放下行囊草草地安顿了一下，就一头扎进了书本里。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复读班，课堂里坐着来自好几届不同年龄的初、高中毕业生。他们多数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打着老茧……他们互不相识，却怀揣着同一个梦想——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在他们的生活空间里只有读书！读书！读书！
　　有成读书去了，阮长发肩上的担子猝然加重了起来，好在队里几口山塘发包了。阮长发不失以高额承包了两口，这扯鱼草的事儿就派给了三丰和小超。三丰做事最爱拼份子，他扯一篓，小超也要扯一篓。小超扯少了，他就要骂小超难听的话：
　　“你以为有官做的了，不干活就有吃的了，哼！”
　　三丰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不过，只是一所孬高中。阮长发因为经济实在太困难，就没送他去读了。三丰就呆在家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哭得阮长发没了法子，就答应送他去复读一年，并向他许诺：如果考上了重点高中，就是砸锅卖铁也送他去读；如果又是一所孬高中，干脆早点拉倒，去读了也没用，只是白花掉家里的钱罢了。
　　三丰擦掉眼泪复读去了。一年后，三丰现年关鱼又只考上了那所孬高中。阮长发就当着三丰的面，把那所孬高中录取通知书一把扔进了尿桶里：
　　“现在总该死心了吧！读书，送你读也是白读。”
　　三丰看着飘落在尿桶里的录取通知书，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他想，从此那扇让他魂牵梦索的通往城市的大门对他就关闭了。他低着头重重地叹了一声，接过阮长发递给他的一把锄头，一屁股瘫倒了地上，两眼翻着鱼肚白，差点儿不省了人事。
　　不管三丰如何变着样争取，阮长发还是没能再送他去上学。最终跟农村中大多数高考、中考落选的年轻人一道赤着脚走向了田野，加入到了农民的队伍，成为一名有点知识的新农民。
　　再说桐生，隔两天就要返城了，此刻他正对着栽在乡下屋边的那棵苦楝树发呆。那棵苦楝树是他刚下乡来时栽的，那时他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如今，十年过去，成长为一个二十五、六的大青年了。而眼前的这棵苦楝树，也由原来的一根小树苗长成了现在的大树了。桐生抚摸着苦楝树粗大的树杆，望着那茂密的树冠，想起下乡来的热衷与辛酸，不禁潸然落下泪来。
　　“嘻嘻，”不知什么时候，青玉站在了身旁，她轻盈地一笑，“你在……想什么哪？”桐生吓了一跳，回头盯着青玉微笑着。
　　青玉今天特意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还淡淡地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突然，她朝桐生的胳膊上一碰，咯咯一笑一扭头跑开了。桐生会意跟在了后头——他们跑进了一片油茶林里，在一处幽闭的地方，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