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17、第十七章

　　过年了。学校放了寒假，小超领了通知书回来。大业在外头抓副业也回来了，他送了根葫芦棍给小超，简直把小超乐坏了。
　　大年三十这天，队里宰了过年猪。阮长发分肉回来，一路上，欢喜的笑容写满了他的脸上。不错，他的运气真好，分到了一块肋条肉还有一块五花肉，有瘦有肥，过年的肉有了，油也有了。
　　赵玉香操持着灶房里的事。她忙着乐着，宰了鸡退了毛又炖了全鱼、东坡肉。吃了响饭，她把弄好了的鸡、鱼、肉三牲放进了篮子里。然后，招乎阮长发领着孩子们去祖坟边辞年。
　　祖坟是在屋后不远的山坡上。阮长发领着孩子们提着三牲走到祖坟边，先把三牲摆好，然后对着祖坟默默地祷告一遍，再烧上一把纸钱，放了一挂鞭炮。孩子们立在一旁，毕恭毕敬，都不出声，更不可乱说话——这样子以示对祖宗的尊敬，求得祖宗保佑。
　　年夜饭吃得比往常要早很多。今年的年夜饭，桌子上比往年多了一份冬笋，还有一碗山百合汤。当然，这都是有成的功劳。
　　“妈，尝一口百合汤吧！爸爸，尝尝冬笋吧！别看这些东西呀，皇帝老子都难吃到的呢。”阮有成帮妈妈舀了一汤匙百合汤又帮爸爸夹了一片冬笋。
　　“嗯，冬笋比春笋好吃多了。大家都来尝尝吧！”阮长发夹起一片冬笋放进口里嚼了嚼举起筷子对大家说。
　　小超跟着也赶紧夹了一片，他把冬笋吹得更神，说冬笋“又脆又嫩又甜。”说得有成来劲了，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嗨！这些东西呀，你们知道吗？在城里人眼里叫山珍，可值钱的呢。”有成说，“我在冲里，还听到了这么一则故事……”
　　“故事。你说来听嘛？”小超赶紧催促说。小超最爱听故事。当有成一提到故事二字，他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看着有成，筷子含在嘴里不动了。
　　“民国时期，在他们冲里有个姓夏的——叫夏什么名字不记得了。曾出外到大城市做生意。有一次，生意做亏了。他连回家的盘缠都不够了。……”有成继续说。
　　“你就爱说鬼话。嘿……”大业打断有成，笑骂了一句。有成暂时停住吃了一口菜。倒急坏了小超，“那他后来怎么办呢？”小超赶忙追问了一句，生怕有成不说了。
　　有成又呷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又说了起来：
　　“他上一家餐馆，想吃点东西。当然啦，餐馆里的东西多得很——什么鱼呀肉的都有。可那姓夏的看着只管摇头——他嫌贵了怕吃不起……他想挑最便宜的吃。毕竟生意做亏了，那敢挑贵的吃啊。最后，他挑来挑去，在柜台里面的一个盘子里发现了几个像猪蹄子一样的东西让他眼睛一亮：‘嗨！那里面不是有冬笋吗？……这山里人吃都不爱吃的东西一定便宜。’于是，那姓夏的为了省钱起见就只点了一盘冬笋。谁知吃了之后去柜台付帐，掌柜老板一算，说出那个数字竟让他瞠目结舌。
　　“一盘冬笋怎么会有如此之贵啊？”……那姓夏的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笑谑道：‘咳！你看他那个样子也想吃龙角肉。’原来，在山里人看来一毛不值的冬笋到了大城市里，居然被尊为令有钱人都望而莫及的‘龙角’了。”
　　阮有成饶有兴味地说着，惹得大家都呵呵大笑了起来。
　　“后来呢？”小超笑着又追问道。
　　“后来啊，那姓夏的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掏尽了身上所有的盘缠才付清了那顿饭钱。之后，一路乞讨回家……”阮有成说到这里语气突然沉重了起来，摇头叹道：
　　“唉——人在外面难啊！”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人出外面哪有在家自在呢？”大业不禁也感叹起来，“只是没法子罢了。”
　　阮长发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大业，说：“有句老俗话：‘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老俗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我看你们还是出外头比在家里强。”
　　大业想了想，有点悲伤地说：“在家里虽然比在外头自在，可是捞不到钱。就这点，不出外头的确不行。……”
　　“来——大家吃菜，大过年的，大家都要开开心心才好。”赵玉香见大家情绪突然沉重起来，就举着筷子打破这一不愉快的话题，喊大家吃菜。
　　“吃，吃吧！过年了，大家应该热闹热闹才是。有成带回来的山货，不错，不错，好吃，嗯，好吃！”大业暂时丢开赚钱的事，从碗里夹起一片冬笋放进口里津津有味地嚼着。“是呀，这山百合炖的鸡汤就是好吃。大家多吃点吧！”赵玉香说罢给阮长发碗里舀了两汤匙，然后，把汤匙递给了大业。大业舀了半汤匙尝了尝，转身对有成说：
　　“如何啊？猜几下子吧。”
　　有成端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来吧，猜几下子就猜几下子吧。”
　　大业嘻嘻地笑着，去碗柜里取来了小酒杯，斟满酒放在了与有成对坐的桌子角上，“开始吧，我掌公杯。”
　　“斟酒在别的地方就是服务，一般都是由年幼的斟。只是在我们这称之为掌公杯，反而由年长的斟。嘿嘿……”有成笑道。
　　“嘿嘿……”大业也笑着。接下来，兄弟俩伸出手指大声猜了起来：
　　一点元
　　对本利
　　三捷报
　　四季发
　　五魁首
　　六六顺
　　七步才
　　八福寿
　　九长寿
　　全福寿
　　……兄弟俩越划兴致越高。划到最后，都喝了个面红耳赤方才罢休。等大家喝了酒，赵玉香从灶房里打来一盆热饭。有成跟大业都不吃了。阮长发也只吃了一小碗，饭后去灶房里把灶孔里的火屎全铲进火盆里，然后端到挑屋里操着手独自烤着。不一会，小超、三丰、有成、大业洗了脸都陆续围坐到了火盆边。赵玉香收拾碗筷之后，又抹干净了桌子，关了鸡埘才到火盆边暖了暖手；又爬到楼上取下常秋蓝，把里面在年边炒好了的瓜子、花生、红薯片、猪耳朵糖……拿出来控放一个盘子里端到火盆边。
　　“咦，猪耳朵糖。”赵玉香才把盘子放到凳子上，小超一眼瞥见了里面的猪耳朵糖，欢喜地抓了一片。
　　猪耳朵糖好看又好吃，上面有红红的圈。小超拿着先在油灯前照了照才放进口里。三丰喜欢吃红薯片，他说猪耳朵糖没有红薯片香脆。大业和有成毕竟年长一些，不会跟小超争，就抓了些瓜子花生放到手里嗑嗑。阮长发抱着双手坐着，一会子就打起眼闭来了。有成大概酒吃多了，脑壳有点沉。他磕了两粒瓜子，感觉坐不住了，就上床睡觉去了。
　　“来呀！小超，下两盘棋怎么样？”大业酒量比有成大，猜拳也比有成会，空坐着觉得很无聊就想和小超下象棋。正合了小超的愿望。“好勒！”小超答应一声，立马拿来了棋子。
　　棋子是用梨木自己做的。大业车的葫芦，有成刻的字。棋子很光滑，比在店里买的还要好看，只是字刻的有些潦草。
　　“火盆里的炭火都凐了，大家都该休息了。”赵玉香用夹火钳挠开火盆里的灰烬，发现炭火都凐了，就提醒大家说。
　　“将军！”小超眼看就要战胜大业，他坚持着，一定要下完这最后一局，方回房歇息。
　　大年初一，一早小超就从床上爬起来了，他打开大门第一件事就是放鞭炮。随着炮竹声声，大家陆续起了床。赵玉香依旧忙灶房里的事。阮长发准备了香烛，然后叫来孩子们拜天地，拜列祖列宗，祈求新年风调雨顺、身体健□□活幸福。
　　早餐是不吃饭的。吃红枣鸡蛋，预示在新的一年里，日子过的会像红枣鸡蛋一样圆圆润润、甜甜蜜蜜。
　　吃了早餐，阮有成发现天空中露出了久违的阳光。他心头一喜，提议去爬山。小超和三丰都举手赞成。只是大业另有任务：阮长发交代他要去亲戚家拜年，就没能去爬山了。
　　阮有成指给小超说，屋后面看得见的那座最高的山峰叫扎子垴。顶上有三个小山包，宛如一男一女一小孩三颗脑袋背靠背坐在一起，扎子垴故此而得名。他又哄小超说，山顶上还有一根石柱直插云霄，就是书上所说的天柱。说的小超魂都早已飞到了扎子垴上。
　　……有成领着小超和三丰一路说说笑笑翻过了锦鸡排，又穿过了岩里冲、邓家冲，抵达十八弯下。小超仰头一望，只见前面峭壁若削，一条山径像垂直悬挂的一根弹簧，从高高的山顶上曲曲折折蜿蜒至脚下。阮有成走在前头，三丰在后头，把小超夹在中间。在攀爬中，小超的手不时触到了阮有成的脚后跟。
　　“嗨，真陡！”小超说。
　　“做什么事都要像爬山一样：不急，不躁，不停歇懂吗？”阮有成一边爬山，一边跟小超、三丰讲起了他的大道理。
　　上了十八弯，离扎子垴就不远了。站在十八弯上面可以清楚地看见扎子垴那浑圆的主峰了，还有那上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冰雪。
　　“哦，哦——”小超兴奋地对着山谷喊了起来。
　　“走，冲上去！”有成一挥拳领头奔了上去。他登上峰顶，纵目四望，只见群山莽莽，烟波浩渺，情不自禁地背起了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来。阮有成站在峰上心中仿佛燃起了一种希望——这也许就是山的感染，山的力量，山的灵气吧！
　　小超还不懂这些，他最想看到……就是有成口里说的那根“天柱”了。可是，峰顶上连一坨石头都没有，小超有些失意。这时已近中午，峰上的冰雪开始一点点融化了，山皂里不时传来乒乓乒乓的冰块滑落的声音。
　　“咦！‘天柱’。”小超突然发现了一个什么东西，隐藏在一丛小竹子下，他摇掉了小竹子上的冰雪不禁大叫了起来。有成和三丰闻声围了过来，扒开了罩在那东西上的冰雪。原来是一根一尺多高跟人P股大小差不多的混凝土墩子。
　　“这高山上冻根混凝土墩子干什么呢？又是谁来冻起的呢？”有成寻思了起来。
　　“二哥呀，这就是你说的‘天柱’吧。”小超讥讽道。
　　“这……像似公园里供人坐的木纹栈，可这里不是公园呀……”有成没管小超说的，依旧寻思着。
　　“哎，别管它是什么了呢？看……都响午了，我们吃东西吧。”三丰没去多想，他在一块没有草木挡着较平坦的地方，铺开了一张报纸，嗗碌碌地把随身带来的糖果、粑粑控到了报纸上。
　　“吃东西去。”小超暂时抛开了那些疑问，跑了过去。有成也同时围了拢来。兄弟三个蹲在扎子垴上的雪地里对着和煦的冬阳吃着糖果。超凡入仙，别有一番境界。
　　大业独自一个人到他姑爷家拜年，酒喝得脸上挂了对子似的。返回时，路上不经意撞见了余小珍。余小珍对大业浅浅地一笑，一扭身就跑开了。大业望着小珍的背影哑然了半天。他出神地望着，直到她走得老远老远，看不见了，方才回过头来。
　　渐渐，太阳羞红的脸庞早早地躲到西边云幔里去了。屋外骤然寒冷了起来。有成和小超、三丰也已回来，他们仨在扎子垴上吃了点心就开始下山，回到家里时，大业也刚好回来。大家齐聚一堂欢腾了起来，尤其是小超绘声绘色地说起登山的情景，大家听的都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