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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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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三月,水库就修成了。阮有成随大队人马一起回去了。
有成回去后,闲暇之余也自制了一把渔鼓筒和一把二胡。早、晚一有空便拿出来拍几下。小超成了他唯一的听众。每每有成一拍渔鼓筒,小超立马掇起小凳子坐到他的身边。
六月里的南风要二两,
太阳的影子要一斤……
有成唱的都是在水库工地上跟二陈学的。时间一长,小超也能跟着唱上几句了。有时,队里喊出工了,有成抱着渔鼓筒还舍不得放下。赵玉香就会严厉地提醒他:“有成啊,还拍渔鼓呀,队里出工了呢。”
“好,好,我就来。”有成应着,还得拍几下才去出工。中午,晚上收工一回来,有成第一时间便去房间里把渔鼓筒抱起来,不管家里事情多忙,先拍几下、唱几句再说。
“有成啊,小菜土要翻了。”
“有成啊,趁天色还早到山上拢点柴火回来啦。”
“有成啊,去刨两担草皮填檐口肥氹啦。”
……
家里面总是有做不完、做不尽的事。有成往往来不及过把瘾,赵玉香就来催促了,开派他去干这干那。
“有成啊,还不去干活呀!你爸爸要骂了呢。”有成实在还想多拍几下,可是阮长发勤劳惯了,他以勤持家,当然由不得有成懒惰。打渔鼓在阮长发看来那都不是正经事,游手好闲罢了。有成练习打渔鼓,不管是出于自娱,还是想当一门子营生,阮长发都是极力反对的。“不好好干活,打渔鼓……打渔鼓能当饭吃吗?”阮长发实在看不惯有成干活没心思,却有心思打渔鼓。为了断绝有成这一心思。一天,阮长发趁有成不在家时,就把他心爱的渔鼓筒扔进了灶孔里。等有成回来发现渔鼓筒没见了,一问是阮长发拿去烧掉了。有成骂也不是、恨也不是,气的伏墙而泣。
到下半年,上面来了两张指标。有成意外得到了一张。说起来还是一位在公社当干部的远房亲戚帮的忙。他叫毕玉华,阮有成姑爷那边有点沾亲带故的,在公社当电话员。那天晚上,阮长发收工回家,路上撞见他。毕玉华跟阮长发搭上讪:“有成现在家里吗?”
“他不在家里,还能去哪?”
“我这里刚刚接到两张指标,县电力局招工——抬电杆。我想给有成一张。”
“哎呀,这种事分到大队来也能不到我家有成啊?”
“放心吧,这件事我说了算,你只管通知有成后天去县电力局报到就是了。”
原来,县电力局有一段线路要架通,而里面那些吃商品粮的大老爷们自然干不了这种苦差,就转到了农村来。相反,对农村人来说却是一份美差。抬电杆比起修水库来确实要好多了,每周六、周日还有一天半的假日。
“嘿,要是一辈子能有一份这么好的工作,那真是祖宗积的德呢。”与阮有成一起抬电杆的有个叫熊清明的就时不时发出这样的一声感叹。
熊清明在这个抬电杆的帮子里,数他最神气。他刚结了婚,穿的比别人都干净。穿的最差算是冯旗了。冯旗长得牛高马大,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有家室。冯旗抬电杆总是要把裤管先捋起来再走——他说,荆刺划破了皮肤大不了出点血,要是划破了裤子那才划不来呢。别看他脚上穿的那条裤子,虽然退了点颜色……可那是他最好的一条裤子了。要不是抬电杆,一般情况下,真还舍不得拿出来穿呢。里面还有一位老者,五十多岁的样子,跟张八吉差不多爱抽旱烟。
熊清明讲起话来像演话剧。每每抬电杆停下来一歇息,他的嘴子就要呱啦呱啦地说起来。话里多半离不开说他跟他老婆如何如何□□的滋味,一边说一边还要用手指比划做个□□的动作。当中,阮有成和冯旗是还没有闻过女人味的。熊清明就常常拿这些下流话去逗引他们,从中取乐。那老者虽曾娶了老婆,但早已过世,留下一个儿子,相依为命。熊清明只要一说笑,老者就把脸独自转向一边,默不作声地吸着旱烟。有时,回过头来瞅一眼阮有成。阮有成听着想笑,被老者一瞅也就笑不出来了。
电力局负责管理这帮子劳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咔叽布中山装,留着西装头,不苟言笑。大家都尊称他叫李股长。其实,李股长到底当的什么官儿,谁也说不准。
李股长在阮有成这帮子人眼里就是一尊活菩萨。
“你们现在已经是我们局里聘任的临时工了,只要你们好好地干,都有机会转成正式工……啊!跟我们一样吃商品粮,月月拿工资!”
菩萨口里的话,那有不信之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好消息让阮有成他们一个个欣喜若狂。只可惜愁坏了那个老者,原本以为临时抬抬电杆而已,没想到还有机会吃商品粮。欢喜之余,仔细一想:不好,年龄这么大了,恐怕难以轮上。后悔没叫他的儿子来。
“不行……我得找李股长说说去。”老者不甘心,左思右想,瞅准一个机会,靠近李股长期期艾艾、阴阳怪气地,“嘿嘿,嘿嘿……李股长啊,我跟你说呀:我们这个班子里的那个叫阮有成的奶崽,你莫看他表面,其实呀,喳!喳喳……脑瓜子有问题。”老者瞅着站在开外的阮有成厌弃地咂了几下嘴巴,转而又对李股长微笑道:
“嘿嘿,嘿嘿……李股长啊,我跟你说呀:其实呢……这次本来是我儿子来的。嘿嘿,嘿嘿……我儿子呀,比他啊——嗯……那要强得多。这……招工的事嘛……本来是我儿子的……我嘛……只是代我儿子来的,啊。”……老者啰啰嗦嗦的说了个老半天。李股长听的眉头皱了又皱,半天没理出个头绪来。
“李股长呀!嘿嘿,嘿嘿……招工转正的事儿嘛,本来啊,是我儿子的。嘿嘿,嘿嘿,李股长呀!我儿子嘛……能干,比阮有成还年轻……到时转正呢,就让我儿子来……啊……我嘛,嘿嘿,嘿嘿,老了呗,嘿嘿……”老者李股长前李股长后的,说了一遍又说一遍,唯恐别人捞了去。
李股长终于弄明白了老者话里的意思:原来是自己信意说的一句话,居然让老者放在了心里。李股长讪笑之余,为了让他们做的更好,索性哄哄他们,说:
“哦!哦……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老同志呀!你说的没问题,啊!你要好好带头干,事情做好了,我们局里会晓得的。到时转正就由你儿子来嘛……啊!”李股长故意提高声音,让阮有成他们都听到。
“嘿嘿,嘿嘿……”老者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总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有李股长知道了就放心了。咱儿子,嘿嘿,嘿嘿,等抬完电杆就可以进电力局吃商品粮了。嘿嘿,嘿嘿……”老者在夜晚做着梦都在笑。
老者不是阮有成这套子人马的头儿。为了儿子的“前程”却主动担起了他们的头儿来:电杆抬到了,直入埯里,要一丝不差才准数。本来半天抬三根就可以了,老者争着要抬四根。阮有成和冯旗虽然不说,只熊清明要跟他吵起来:“你要抬,你个人去。”老者睁着眼眨几下,也不再多说。不就图个表现嘛,只要李股长认定自己是最积极的就行。在老者看来,只有这样,儿子的“前程”才不至于落空。
过了小半年,电杆也就抬齐了。电力局招工转正的事儿就再也没有听人提起了。也许是空穴来风,也许是李股长美丽的谎言,也许有一双更长的手抢了去……总之,那老者跟阮有成一样垂着头回去了。
晚稻收割后,农村里就基本上没有多少事了。上面不知是谁的主意又搞了个新名堂:搞典——就是把有知识的年轻人派到其他大队生产队里去劳动一阵子,跟下乡插队差不多。阮有成和潘青玉都被派了出去。青玉被派到了柳树湾大队,在那里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她说,在别人家里吃住尴尬,不习惯。
阮有成这边队里也派了一个来,是个女的,跟青玉一样长的很漂亮。跟着干了半天活,连响饭都不吃就回去了。“不来也好。派过来又不是搞管理,是跟大伙儿一起干活的。要是派个奶崽也还罢了。派个妹子来……看到难不难死人啊。”大家如此说。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笑话,都是有一定的道理。的确,队里干活男的多,尤其一些还没有结婚的架子奶崽,见到一个陌生而又漂亮的妹子,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不想入非非才是怪事。
那女的阮有成没有见着。她派过来时,他被派出去了。他被派到了一个叫夭竹的深山冲里。
夭竹冲里多板栗。阮有成刚去时,夭竹大队刘支书就塞了两颗给他。刘支书告诉阮有成说:
“这东西,在我们冲里最长。有根苗子随便丢到山坡上,只要水气好一点的地方都会长出来。施肥、杀虫、修剪……都不用管,一年栗子熟了采回来就是了。”
阮有成咬开了一颗,取出栗子仁嚼了嚼,感觉又鲜又脆的好吃。
刘支书把阮有成安排住进了牛队长的吊脚楼里。山里的夜晚静悄悄的,住在牛队长又矮又窄的吊脚楼里,四面的木栅栏都透着风。好在,牛队长在里面加了几把稻草,刮风下雨里面都不会冷。
阮有成去时是抱着许多美好幻想的:比如那山里的人一定热情好客;比如那山里的妹子个个清纯如水;比如……可是,现实与想象的确是两码事。除了刘支书给了两颗板栗吃之外,他看到里面的人不是一张冷漠的面孔,就是投来乜斜的眼光——那山里的人,贫穷却又爱攀比,孱弱却又喜好胜。
“你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也是当农民的。说不定还不如,你家里有多好?你想到我们冲里神气,哼!”阮有成也没有神气,在他们冲里一同干活,轮流在各家吃饭。里面有个叫朱忠的,刚结婚不久,老婆是个麻脸婆。阮有成上他家吃饭,他生怕老婆走了火,就添碗白饭给阮有成,自己则搂着他那老婆故意当着阮有成的面摸摸捏捏。
“老朱啊,你家里蔬菜应该有吧。总不能一天三餐吃酸菜吧。”阮有成实在咽不下饭,也一张厚脸皮地要求道。
“没有。我家里就是这样子的吃酸菜……”朱忠乜着阮有成,不予理睬。
可当阮有成到另外一家吃饭时,朱忠又提着一筐子蔬菜故意让阮有成看到,表示他家里不穷,有蔬菜吃。
在冲里劳动基本上是挖山:挖了杉山挖松山,最难挖的是竹子山——竹子的根就像铁丝网一样在土里交织着,要挖翻转来还真够吃力的。
阮有成去夭竹冲里插了一个月队,也就到过年了。“搞典”也陆续结束了。阮有成回来时带回了一大包挖山就地挖来的好吃的东西:有冬笋、茯苓,还有野山药、野百合……这些山珍,一般人还真难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