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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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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有成回到家里,没待多久就被生产队派去东江源修水库。走的那天,上面派了一辆中型东方红拖拉机来接。和阮有成同去的还有张青石及其他大队、生产队的一共十几个人,他们一起挤在了拖拉机车斗里。阮有成是第一次坐车出远门,尽管坐的只是车斗,一路颠颠簸簸的,也觉得很新鲜,很幸福,很快乐。
东江源是在几十里之外的一个山区里,那里是瑶族同胞的居住地。阮有成他们被安顿在了水库工地下面路旁一排简陋的工棚房里。刚去的第一天,阮有成很兴奋,那里的民居,森林……让他感觉到仿佛来到了异国他乡似的。当晚,阮有成就急不可待地邀了几个同乡沿马路蹓跶蹓跶去了。
马路旁的工棚里住满了来自四面八方、操着不同口音的青壮劳力。此时,都刚好吃了食堂回来:年岁稍长的盘坐在床铺上悠然地吸着旱烟;一些爱干净的大伙子正打着热水搓着发黄的澡帕擦拭着胸背上的汗渍;更多的是像有成一般年纪的家伙,他们蓬乱着头发,围坐在床铺上用还没来得及洗净泥土的手指抓着缺了角的旧扑克牌……
工棚边的马路上装了路灯。供电是水库工地上临时柴油机发电机组发的。出了工棚,发现前面的一个坪里挤着一堆人,阮有成他们出于好奇便也凑了过去。
原来,里面在打渔鼓。
一个身着麻黑色布衣的男子,手腕里抱着一支长长的渔鼓筒,绕圈子来来回回走着八字步。一边走、一边唱,一边轻快地拍着渔鼓筒。还有一个拉二胡的。
渔鼓(哎)不打——冷清清……慢打(那个)渔鼓(哎)慢道情(啊)……嘣-嘣-嘣……老者(哎)爱听唐朝传,少者(哎)爱听宋朝文(啊)……嘣-嘣-嘣……
四方八面(哎)来把水库修(啊)……嘣-嘣-嘣……修起水库(哎)发电又养鱼(啊)……嘣-嘣-嘣……
渔鼓声声,如丝丝晨风,如拉家常……曲调深沉而优美。
今天(哎)不唱别的事,单唱小菜这(读ge)段(啊)情……嘣-嘣-嘣……韭菜(哎)本是良家女(啊)……嘣-嘣-嘣……(白)先许配给了冬瓜(唱)冬瓜(哎)五月六月打白粉(啊),身上(哎)汗毛寸来长(啊)……嘣-嘣-嘣……
唱词随意而活跃,让人听了娱悦,开心。
……就在大家听得来劲时,渔鼓师傅却突然把渔鼓筒往手腕里一夹,双手一抱拳向围观的听众说声:讨要几文钱买茶喝。
这时,大家也不好意思走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分、二分的硬币扔过去。也有没带钱或不要脸面舍不得扔那一、二分钱的,渔鼓师傅也不强行收取。继续打他的渔鼓:
(白)韭菜嫌弃冬瓜,又嫁与苦瓜,引起一场战争。(唱)刀把豆将军走来(哎)就凶得狠(啊)……嘣-嘣-嘣……抡起(那个)大刀(哎)乱砍人(啊)……嘣-嘣-嘣……砍得(那个)南瓜(哎)股是股(啊)……”嘣-嘣-嘣……砍得(那个)苋菜(哎)血淋(啊)淋……嘣-嘣-嘣……
阮有成越听越上劲。大家都走了,他还要站在那儿……一直到渔鼓师傅收了场,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工棚里。
翌日,天才蒙蒙亮,水库工地上嘹亮的号角声就吹响了。
“咦!上工了,上工了……”大家纷纷从被窝里爬张起来。
阮有成依旧睡意蒙眬。等同伴们都下了床,他还赖在被窝里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想起来。
“有成,大家都上工了。迟了,点不到名要扣工分的。”同乡室友提醒他。
有成才知道睡过了头。慌忙从床上爬下来,来不及洗脸,抄起扁担、纡箩就往工地上赶。
晨风习习,红旗招展,工地上高音喇叭里放着歌曲。挑的挑,抬的抬……几万大军,往来穿梭,人山人海。阮有成也迅速加入了进去。
(领)抬哦,抬起来哟——(合)嗨嗬嗨!
一会子,夯歌响起来了:
(领)我们(那个)同志们呀……(合)嗨呀嗨嗨哟!(领)加油干喏……(合)嗨嗬嗨!咿嗒呀嗒喂嗒喂呀嗬嗨……呀嗒咿嗒呀嗬嗨嗬嗨……
……夯歌彼此起伏,回荡在工地上每一个角落。
阮有成是挑土工。挑土工是记码的,一天至少得完成三百个筹码。张青石也是挑土工,他是张八吉的大儿子。张八吉之所以把青石也派去修水库,是有他的小算盘的。他推算了一下:全队和他一样当家的劳力是没有哪个愿意去外地的,能够抽得出劳力的只有他家青石和阮长发的有成了。于是,他把去修水库的工分由一个劳动日一十分提高到一十五分——也就是说修水库一天顶平时在队里一天半。
“如果你们觉得工分定高了,那你们去吧……唵!”
张八吉这一说,大家你瞟着我、我瞟着你,最后还是没有哪个愿意去。阮长发也就跟着沾了光。
青石和有成去修了一个多月水库也就到了腊月天了。寒冷的北风刮了过来,青石身体不够强壮,抵挡不住寒风的袭击,就自个儿回去了……这让张八吉很是恼火——本想自己沾点光,没想到青石身体不争气,倒让阮长发得了便宜。
“你这没用的东西,就想躲在家里吃现成的呀……唵!”青石回去后,张八吉把他骂了好几天。青石爱听不听的,张八吉只好另外安排人顶替了青石。
天气越来越寒冷,渐渐、天空中飘起了点点雪花。阮有成的脸和手都冻成了紫茄子。他白天穿着那双旧解放鞋上工地,晚上洗了脚后就挽上他那双棉布鞋。那双棉布鞋是赵玉香特地做给他去修水库穿的,镶了胶底的,冬天穿在脚上还是很暖和的。
阮有成好久没有去听渔鼓了。一则是天气太冷,二则马路上全是泥巴不好走。好不容易碰上了个晴天,虽然动着北风,可马路上还是好走了许多。阮有成多加了几件衣服去了平时听渔鼓的那个场子。可是,出乎意外的场子里竟然空无一人。阮有成不禁莞尔一笑:“这么冷的天气谁会来听渔鼓啊?也太自作了。”
阮有成懊恼地转身返回。半路上,不经意听到有渔鼓声从一处工棚里飘了出来。阮有成一阵惊喜,他踞足听了听就一头往那个工棚里钻了进去。没错,里面的人正是他熟悉的那两个渔鼓师傅。
“今晚怎么没去打渔鼓呢?我刚才去了一趟场子里没见着你们就返回来了。没想到你们住在这儿,就进来看看。”阮有成对两位渔鼓师傅像熟朋友一样打着招呼。
两位渔鼓师傅半躺在一张床上的被窝里,一个操着琴,一个抱着渔鼓筒,正无聊地拉拉拍拍。看见阮有成进来有些诧异,相互对视了一眼。
阮有成微笑着走进里面一挪屁股坐到了床头的架板上,跟两位渔鼓师傅拉扯了起来。原来,两位渔鼓师傅是亲兄弟,姓陈,榴溪人。他们队里原本只派了老大来修水库。老大看到工地上人多,就想趁机捞点外快,于是就把老二一同叫来了。前段日子,天气好,他们几乎天天晚上都去唱一场。自从天气转坏了后,听渔鼓的也没了,兄弟俩就缩回了工棚里。有时,晚上实在闷的慌,就坐在被窝子里拿出渔鼓筒来拍上几拍。
“师傅,洗脚吧。”这时,门外进来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端着一盆热水放到了他们的床前。
“嗯。”老大应了一声,把脚从被窝子里抽了出来毫不客气地伸进了热水盆里,又对老二瞥了一眼,招呼老二一起来暖暖脚。老二点了点头。末了,小伙子又替他们取来毛巾,帮擦干了脚,还帮倒了洗脚水。
小伙子穿的衣服既单薄又破旧,冷的直打啰嗦。听二位陈师傅说:小伙子是他们同一个村子里的,想跟他们学艺。“嗨,我们还没打算教他呢。”两位渔鼓师傅说罢神气地一仰脖子。
阮有成喜欢上了渔鼓。跟二位陈师傅一拉一扯慢慢成了熟朋友。每每一有空闲,就往二位陈师傅的工棚里钻。有时,陈氏兄弟拉琴,让阮有成唱一段;有时,陈氏兄弟唱,又让阮有成拉一拉琴……不几天,陈氏兄弟打渔鼓那两刷子,阮有成很快就学到差不多七、八成了。可是,陈氏兄弟却高兴不起来了。他们原本跟阮有成只是玩玩,并没有教他之意——毕竟这是他们的饭碗,是不轻易授人的。对阮有成的“长进”,渐渐引起了陈氏兄弟的猜忌。于是,陈氏兄弟对他冷漠起来,不再搭理他。为了彻底疏远阮有成,陈氏兄弟还编造了一个谎言:说他的钱包被人偷了,硬是冤枉到阮有成头上。弄得阮有成灰头土脸的,就再也没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