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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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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和顺的风儿夹着丝丝寒意。山岗上的苦楝早早地唱响了萌动的音符。屋檐上,几只雀儿唧哩呱啦地喜闹着——春天的信息,似乎一切都是那样的和和美美。
第二天一早,黄秀英就在灶房里忙乎了。青玉也早早地起了床,她先到灶房里洗了脸,漱了口。然后,回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梳着头发。
梳子在发丝间游动。她心里糟得却如一盆乱麻:她向往城市,做着梦都想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可是,从读高中到高中毕业回到生产队这么些年来,她刻苦读书,她劳动积极,……她也曾试探过接近公社干部,希望得到他们的提拔或者嫁给他们中一个——这些想法和努力都没有结果。在生产队每年除了被评个“三è八红旗手”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啊!她——要文化有文化,要容貌有容貌,为什么就不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呢?……如今李大嫂来说媒,说是帮她成为城里人,可对方却是个残疾人——老天爷啊!这……难道就是人们口里常说的命运吗?
……她梳着梳着,闭目一思:除此已无别路。转念一想:还是妈妈说的对,残疾不残疾,嫁个城里人总比农村里的要强得多。
青玉随王梅香到得城里。王梅香把她带到自己家里,招呼道:“青玉,你先在我这儿歇歇,我这就到那边说去,到时候再回来通知你,安排你们俩见面,啊——”
“嗯,谢谢梅香姐。”青玉应声坐到客厅里的沙发上,随手操来一本杂志读了起来。
王梅香去了李局长家里,见到了局长夫人。这李局长起先跟王梅香的爸爸是同事。王梅香的爸爸在世时,曾带她去过他家里一二次,也算是有了一面之缘的人。
“你是……哦——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我记得你好像来过我们家。不知你这次来……哦,哦,你进屋里来坐吧。”李夫人把她让进屋来。“咦啊,这当干部的,家里就是不一样。”王梅香一进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说,“我这次来,是想帮育培做个大媒的。哎,你家育培还冇找对象吧。”
“找了。昨天下午定的。你请坐吧。”李夫人招待王梅香坐下。为她泡上一壶茶,又拿出一盘子水果、点心,说:“是冶炼厂子弟学校张老师说的媒,妹子是她娘那边的亲侄女。刚才和育培上街买东西去了。”
“张老师——哦,哦,她做的媒,诶呀!”王梅香尴尬一笑。
“吃点水果吧。”李夫人看出了王梅香的窘态,知道自己的话说过头了,就慌忙从盘子里拿起一只苹果递到她手里。王梅香接过苹果仍旧放回原处,喉咙像噎着个什么东西,嗓子嘶哑着,她努力地张开嘴巴笑道:“那,那就恭喜您了!不——慎打扰,真不好意思。”然后,欠身向李夫人告了辞,低头走了出去。李夫人送至门口,也不答话,回身关上了房门。
王梅香满心的希望化为了泡影。走在并不繁华的街道上,她像一只自怨自艾的可怜虫。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跟青玉交代,如何去面对她妈妈……在她的心里宛如打翻了一瓶五味罐,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两脚如系千钧地走回到了家门口,一推门,青玉迎了过来:
“王姐姐,你回来啦!”
王梅香摇摇头,闷声走到沙发边,甩掉手里的小提包,闭上眼睛背到了沙发上。青玉被她这一行径弄的满头雾水:“她病了吗?”,“她在路上被人欺负了吗?”,“她的钱被扒了吗?”……她实在猜不着。站在一旁,心里发着慌,不知如何是好。
许久,王梅香慢慢睁开一点眼睛瞟着青玉,像久病欠床似地喃喃着,“青玉,我没事——我想静一下。……呆一会,我再——我再告诉你,啊……”说罢,又合上了眼睛,靠在沙发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到中午,雷军下班回来,一进门看见青玉,高兴得立马扑了过去,没顾及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就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啊?见着育培了吗?”
青玉听来莫名其妙,不知他口里说的啥话。
“雷军,你过来一下。”王梅香听到雷军回来,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雷军放开青玉。王梅香起身拉着雷军并肩进了里头房间。
“雷军,我已经去过了,李局长……”王梅香侧身向客厅里望了望,然后悄悄地关上房门,回头附耳雷军,说,“李局长那边没同意。”
“李局长不是同意了吗,到农村找儿媳妇的吗?怎么……”
“人家已经找了。”王梅香把去李局长家说媒的情况跟雷军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雷军,这件事都难死我了。你说咋跟青玉交代呢?”黄梅香蹙着眉,希望雷军出个主意。
“哎——呀——”雷军若有所失地叹了一口气,脸色阴沉得可怕。突然,他嗖地推开王梅香,像一头公猪嚎叫了起来:
“你……你的事,我管不了!”说罢,甩门而出。
随着房门砰的一声,王梅香像在梦里,突然一记响雷砸在了头上。她全身颤抖了一下,着了魔似的,急促地喘息着:
“好吧……我为了你才……你反而……这样子对我……”王梅香气得哭泣了起来。
面对眼前的情形,青玉早已猜到一定是和自己有关。可她又不便于问明,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发着呆。看看,墙壁上的挂钟已指向下午,她也觉着肚子饿了。可是,王梅香家里却还是冰火冷灶的。她想起了黄秀英教给她的:“姑娘家,上人家家里要勤快,多洗洗刷刷,人家才看得起。”……可这是在城里啊。人家烧的是煤炉子,自己还不知道怎么使呢——她站起张望了一眼,又无可奈何地落坐到了沙发上。
终于等到王梅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向坐在沙发上的青玉瞥了一眼,轻声说:“青玉,你一定饿了吧。……家里面就是这样子,唉——”
王梅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进了厨房。“我不饿,王姐姐。……我来弄吧。”青玉慌忙站起跟进了厨房。在青玉看来,一个姑娘家不弄饭菜,坐着吃现成的是非常可耻的。
“这是城里,厨房里事你不晓得弄的。”王梅香打开了煤炉子通风口,准备洗刷锅盆。青玉抢着要帮忙,“王姐姐,这个我会,还是让我来吧。”王梅香点了点头,也就把一些洗碗、洗菜的事丢给她。的确她也是从农村中来,对农村中的礼数也还是了解的。
渐渐,炉子里的煤火燃了起来,青玉把刷干净了的锅子放到了炉子上,王梅香取来一块肉洗净放在砧板上准备切。青玉看到了慌忙拦住她,说:“王姐姐,青玉不是外人,随便炒碗青菜就行了。”
“青玉,你说哪里话?你第一次上姐姐家来呢,总不能让你吃光口吧。”王梅香推开青玉,把肉在砧板上切了。……弄好了饭菜。青玉帮着端到了客厅里的餐桌上,又给王梅香碗里装了饭。她自己却只装了一小碗。
“青玉,你就吃那么一点点吗?”王梅香拿起筷子,发现她碗里饭装得满满的。一看青玉碗里才那么一点,就动筷子想减一些到青玉碗里。被青玉推脱了:
“王姐姐,你别太客气了,我够了的。”
王梅香是知道的,青玉绝对不至于吃那么一点饭就够了,她是在装斯文——农村人的习惯罢了。
饭后,王梅香掏出手绢在眼睛上擦拭了一下,镇镇神把李局长招亲的情况说给了青玉。“青玉,都怪我,是我太草率了。”她的嗓子有点嘶哑,像刚跟人家吵过架似的。青玉听着难过地垂下了头。
“王姐姐,让你受委屈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青玉眼里不知不觉盈满了泪水。她赶紧把头扭了过去,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像断线的珍珠似的一颗颗成串地从她的眼里滚了出来,雨点似的打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