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10、第十章

　　第二天晚上，在生产队的群众会上，大业和桐生分别作了检讨。之后，大业把《青春之歌》还有其他社员在家里搜集到的一摞子书——里面除《青春之歌》外，还有《封神演义》、《说岳传》、《杨家将》等。大业把这些书一起搬到会场外的阶砌上，擦了一根火柴，像烧纸钱一样点着了——他的心里在抽泣：“多好的书啊，烧掉多可惜哦！”
　　燃起的火光亮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接下来就只有一股股熏人的烟了……
　　说起潘青玉，那可是十里挑一的好姑娘。论颜值，论学历，附近十几个大队数她最高。平时她也爱注重自己的外表：每每出工前收工后，她都要到镜子前照照。她的两条长发辫织的有条不紊。她那张好看的脸蛋子尽管不可避免地晒得有点儿黑，其实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显得健康而自然。大大的眼睛，修长的身材，喜欢着一套时代气息浓郁的草绿色军装，与众不同的是右襟上别出心裁地多缀了一排纽扣，让丰腴的胸脯高高挈起，一颦一笑着实迷人。
　　青玉时常去公社玩耍，公社的张干部、李干部跟她都很熟。可人家是吃商品粮的干部，除了拿她逗外，若真要娶她却没哪个有那个意思。至于城里，那是天堂，连进去的路都没有。然而，青玉不甘心。她认定自己就是山沟里的一只金凤凰——既是金凤凰，就一定得飞去出。她不愿意过乡下的苦日子，她瞧不起乡下的男人，她要脱非入欧嫁到城里去，是的，一定要嫁到城里去。
　　终于，有人来牵线了，她是本村子里的李大嫂。李大嫂的丈夫原来在城里是有份工作的，早些年前，因一起工伤事故离开了人世，女儿王梅香接了班，女郎叫雷军，是县冶炼厂的办公室副主任。
　　再说，城里有个李局长，他的唯一的一个儿子是个残疾人，跛脚。尽管李局长在城里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好家庭，可是他儿子想要找个城里妹子做媳妇也还是难上加难。儿子一天天大了，城里妹子找不着，无可奈何之下，李局长决定帮儿子到农村中去找。当然啦，城里人去农村讨媳妇，毫无疑问要挑最好的。
　　这一消息经传出，就忙坏了一堆人。要说，这雷军在冶炼厂虽然当了个办公室副主任，可是干了十来年了，依就还是条现年关鱼。想升级，没门。这下子好了，升正的机会来了——得到这一消息，立马同王梅香商量，催促她连夜赶回了老家。
　　这王梅香也想帮帮丈夫。不管怎么说，丈夫的官儿大了，自己在人面前面子也要光彩些，“妇随夫荣”嘛。只是，这给人家说媒还是头一次，心里七上八下的害怕说不准。
　　王梅香回到老家已经是深夜了。李大嫂早已上床歇息，听见女儿回来，还以为又出了事，急忙摸着扒开了门栓：“这……这……？”王梅香推门进来轻盈地笑笑道：
　　“妈，你已经睡了啊。”
　　“啊呀，你怎么这时儿了回来啊？”
　　“妈呀，我今儿有点急事要找您，还需要您帮忙呢。……啊呀，这屋里没电啊。”王梅香进到屋里，摸着黑站在了门口旁。“电——这农村里一年有半年电都算好的咯。”李大嫂嘟囔着，回头到条桌上摸着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亮了煤油灯。王梅香把随身带的背包搁到条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糖果拿了出来，“妈妈，这些都是给您买的。……”
　　“嗨呀，你回来看娘，娘就已经很知足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做么子咯。”李大嫂推搡着，“梅香啊，你倒说说，这么晚了赶回来，到底为啥子事啊？”
　　“妈，”王梅香甜甜地笑着“我这次回来呀，是想帮人家说门亲事的。”
　　“你呀，在单位上不好好上班，管个么子闲事咯。……嗯，让妈先弄碗饭给你吃吧。……都这时了，想必也饿了——嗯。”李大嫂嘟囔着准备去灶房，被王梅香拦住了，“妈，我不饿，先说说事吧。妈啊，这不是管闲事呢，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次回来啊，是想帮李局长介绍儿媳妇的呢。你想呀，人家李局长多大的官儿，他要到农村来找儿媳妇，如果攀上了，那可有好处的呢。……”
　　“啊呀，”李大嫂打断了王梅香的话，眉头紧皱着说，“做媒这事儿啊，你说得轻巧，弄不好，两头都不是人。你还是听妈一句劝——莫沾边的好。”李大嫂低着头，伸出右手摇了摇，“依我看啊，你说的那个李局长的儿子，八成不是个好东西。要不，他要找个媳妇还不容易吗？干吗要你给他做媒呀？”
　　“哎，妈，你听我说嘛。”王梅香把李大嫂拉到床头边坐下，悄声说，“李局长，他的儿子是个残疾人，城里妹子找不到才到农村来的。人品不坏。哎，妈啊，你不是说青玉妹子还没搞对象，她不是一直想嫁到城里去吗？我看啦——就把青玉妹子介绍给他。妈，你看成不成？”
　　“不成，不成，……”李大嫂一听对方是个残疾人，连连摇手道，“青玉妹子多好的姑娘。残疾人——她会答应吗？……嗯，不成，不成。”
　　“妈，你这就不懂了——你想啊，在城里要不是个残疾的会到农村来找媳妇吗？青玉妹子想嫁城里不也难吗？”黄梅香推了推李大嫂，“妈，你去跟青玉妹子说说嘛。我看呀，准成！”
　　李大嫂还是摇着手不答应。王梅香急了，又推了推，翻着白眼说：
　　“妈呀，你想啊，这青玉妹子呀，要是嫁给了李局长的儿子，她这一辈子起码不用干田里活了。残疾不残疾，咋呀？比嫁个农民：又黑又糙的不算，还要累死累活的，不知要强多少倍呢。”说罢，又推了推，“妈，你就快去跟青玉妹子说说吧。啊……”
　　“嗯，好吧，好吧……”李大嫂拗不过，只好答应去黄秀英家试试。
　　王梅香跟在后头一起。到得黄秀英屋边，抬头一看她家里还亮着灯。王梅香心头不禁一喜：“妈，看，还没睡啦！……”李大嫂上前敲了敲门：
　　“秀英，秀英……”
　　黄秀英今天早上趁太阳把衣服都捞出来晒了，晚上收回去就地把有破洞的叠了出来。此时，母女俩正坐在床缘边补缀。听到有人敲门，黄秀英停下手里的针线，对门外大声问道：
　　“谁呀！”
　　“秀英，是我呀！”李大嫂大声回应道。
　　“哦，是你李伯母。这么晚了也不知要来咋们家做什么？”黄秀英用下巴指了指青玉，示意她去开门。青玉跑去抽开了门栓，把李大嫂让进屋来。
　　“青玉，你还没睡啊，你妈妈呢？”
　　“在里屋。都还没睡。……梅香姐，你怎么也来啦！”当青玉看到随后跟进来的王梅香时，神色一阵惊喜。
　　“和你妈妈一起说说话去。”王梅香亲切地牵着青玉的手，随李大嫂一起进了里间房屋。
　　“哟！我说是谁呢？李嫂，嗨呀！梅香……你们哪舍得来我这敝地方啦！”黄梅香赶紧起身把李大嫂和王梅香迎进屋里，让开凳子。
　　“秀英呀，我来呢，是想找你商量点事的。”李大嫂挪了挪凳子坐下，“你家青……”李大嫂犹豫了一下，转口兜了一个圈子道：
　　“前些日子，我听到这么一个故事：就住在河对岸那边，有个妹子，长的好看，方方面面都很不错，竟然嫁给了一个残疾人？这事儿……你说怪不怪。不过那残疾人家庭条件倒是蛮好的，城里的，父亲还是一位局长。只是——哎——要是换成你家青玉肯定不会答应。”
　　“那有什么不好呢？农村妹子能嫁到城里就不错了。”黄秀英叹了一口气，“我家青玉还没有那个福份呢。”
　　“啊，啊，你说哪里话，你家青玉才不会答应呢。”李大嫂听黄秀英这么说，心中不免高兴，但又担心她是随口说的是一句谦虚话，逐又进一步试探道：
　　“哎呀，城里好是好。只可惜，一个残疾人……你家青玉不会答应……嗯……你家青玉不会答应。”
　　“有那样好的条件哪里还不肯呀！残疾又怎么样？人家城里人白白胖胖，说啥都比咱农村里的强。”黄秀英突然抬起头来面向李大嫂，恳切地，“李嫂，要不，你就帮咱青玉也介绍一个吧。你家梅香不是在城里吗？这路子你肯定有呀！”
　　李大嫂没想到这么快就把话说上了路，早知道根本就用不着兜圈子了。
　　“秀英，你猜我来——干什么来着？就是为青玉妹子的婚事呢，哈哈……”李大嫂爽快地笑了起来，“刚才呀，梅香从城里回来，说城里的李局长托她到农村来帮他选个儿媳妇。这不，我就急于来了嘛。我怕你和青玉妹子看不上，所以才兜了这么一个圈子。”
　　“哎呀呀！你真是的……这么好的事，还兜什么圈子啰。青玉！快去给你李伯母和梅香姐烧杯茶喝，啊。”
　　青玉一进屋来就把王梅香拉去了她的房间。拿着一件还没织成的半截毛衣，请王梅香教她怎么织的好看。此时，听见黄秀英叫她，便走出门来，应声去了灶房。
　　“不，不，……”李大嫂不愿欠人家人情，慌忙站起来想阻止青玉被黄秀英一把拉了回来，“李嫂，你说哪里话，让侄女烧杯茶喝也是应该的嘛。何况，梅香难得来我家一趟呢。”
　　“秀英，你这……不就见外了啦！邻里邻居的，还这么客气干吗？”
　　“不是见外，应该的。李嫂，那边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啊？”
　　“嗯……”李大嫂点了一下头坐回到凳子上。然后，把黄梅香口里说的关于李局长到农村来娶儿媳妇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黄秀英，“秀英，那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嗯，李嫂呀，我都知道了。有啥不愿意的呀？青玉嫁到城里——我啦也跟着到城里享福了呢，嘿嘿……”黄秀英一脸高兴地，“青玉！茶烧好了吗？”
　　“嗯！就来了！”青玉在灶房里应着。一会儿，用茶盘打来了两碗荷包蛋。笑吟吟地端到李大嫂跟前。
　　“啊呀，好闺女，叫你忙乎的。”李大嫂接过一碗荷包蛋，难为情地端在手里不知该怎么说好。
　　“梅香姐呢？”青玉一看王梅香还在她的房里，准备送去。才走两步，王梅香已从房里走了出来。青玉去灶房里煮荷包蛋，王梅香依旧在她的房里没出来，帮她改毛衣。“青玉，我自己来吧，怎好意思叫你送来。”王梅香抢上一步端起青玉送过来的荷包蛋，用汤匙舀起喝了。青玉接过碗连同李大嫂手里的一同拿去了灶房。
　　“梅香啊，你在城里，咱家跟着也要沾光啦。……”黄秀英嘻嘻地笑着，慢慢把脸移向刚从灶房返回来的青玉说，“刚才啊，你李伯母说：梅香姐要帮你当个介绍，嫁到城里去呢。”
　　“妈……”青玉回到凳子上，低头看着地面，一朵娇羞的红云不知不觉爬上了脸颊。
　　王梅香挨过去和青玉坐到一条凳子上，侧过脸来向着她。轻声说：“青玉，是这样子的——我母亲和你妈刚才可能都已经商量好了。我看黄婶娘是同意了的。明儿一早，你就跟着我一同去城里，啊？”
　　青玉点了点头。弯倒在膝盖上，不说话。倒是黄秀英快人快语一口应着：
　　“好啊，好啊，梅香，就这么说定了。嗯，明早，青玉就跟你去，啊！”
　　“嗯，好！”王梅香站起身来，“黄婶娘，青玉，我们就多谢啦。妈，我们回家吧。”
　　黄秀英母女送至门外。回头偎青玉说：“刚才你李伯母来对我都说了，不知你听见了没有？男方是城里人，只是……小时候患了一种病，叫……小儿麻痹症什么的，跛脚。……我想只要是城里人准没错的，管他坡脚不坡脚呢。闺女，你说呢？”
　　“嗯，知道的，妈妈。”跟着，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边滚了出来，在她那还没有消去的绯红绯红的脸颊上慢慢地滑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