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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距晨祷的钟声敲响之前尚有三刻钟,维奥莱特麻利洗漱完毕,盘起栗色长发,戴上垂着黑色蕾丝面纱的圆帽。早晨轻寒袭人,她又裹上厚实的披肩才走出卧室。

      穿过走廊时,另一头的宿舍有些朦胧嘈杂声,显然学生们已经醒来,正准备穿衣。

      她加快了步伐。

      沃尔索尔私学原属教堂改建,呈十分匀称的十字架式结构,正厅高大的穹顶上镶嵌着彩色琉璃。因此尽管平日里大门紧闭,光线仍然能透过琉璃映在大理石地面上,随繁复的花纹呈现出涟漪般的美丽阴影。

      除礼拜天的弥撒外,平时那厚重的大门是紧闭的。维奥莱特走过右侧耳房,从边门过石阶走上散步的小径。

      清晨潮湿微凉的空气沁人心脾,寒意仍带着霜露染上衣摆,让她瑟缩了一下,拢了拢肩上的披巾。阳光渐盛,乳白薄雾开始散去。

      维奥莱特准备回去参加晨祷了。这时几十步外影影绰绰出现两个人影,妙的是他们周围的雾气似乎要比别处更浓一些。

      看来是两管大烟枪。

      来人中一位身着浅灰骑装,戴着猎鹿帽,马靴紧裹小腿,仪表不俗,行止之间颇有利落潇洒的气度,是人们描述为“fine soldierly”那类的绅士。他的右手上,哈瓦那雪茄青烟袅袅。

      而另一位,毋庸置疑,六英尺高挑瘦削的身材,灰色的眼睛,和持在戴着黑色皮质短手套的手中的陶制烟斗,已将他的身份不言而喻。歇洛克·福尔摩斯,his tall,gaunt figure made even gaunter and taller by his gray long travelling-cloak and close-fitting cloth cap.(当然,此时侦探先生未着斗篷,且戴着高礼帽。)

      在英格兰偏僻的乡下偶遇熟人,虽然与对方只有两面之缘且自己当时还是个遇上麻烦的委托人。

      维奥莱特突然就有些雀跃,她踌躇一下,还是保持继续迎向他们的姿态,缓步行去。她很想问候他,毕竟侦探从来不作无谓的旅行,福尔摩斯很可能是来探查某个棘手案件的。但她不能确保他是否还对自己留有印象。

      寒暄的开头从来不由淑女而起。她貌似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从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她可以自然地打量侦探先生,更何况面纱被放下一半,只露出她小巧的下巴。

      作为亨特小姐来说,她有些放任自己了,而这不符合一贯的原则。

      “亨特小姐,”大约相距三步远时,福尔摩斯先生不期然开口,“我想大约有这个荣幸使你还认识我,”右手微微抬起礼帽致意,灰眸中闪过敏锐的光芒,“还未祝贺你获得新的职位。我想,你近来应该忙于教学工作,而且一切都井井有条。”

      福尔摩斯总有令人意外的能力,这一点她很清楚。一切也许连被观察者本人都不曾注意的细节,都可以排着队为他作证。

      维奥莱特偏偏头,又点头回礼:“真高兴——真是意外,能在这里遇到你,福尔摩斯先生。去年秋天你对我的案子所做的努力,实在是让我感激……”

      她抿唇,想说“你的天才无与伦比”,但这话似乎是太过热忱,维奥莱特的指尖无意识中不安地搓了搓披肩边缘一角,然后用真诚友好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绅士。

      “麦克那布斯少校,小姐,”少校收起雪茄,彬彬有礼地碰了碰帽檐,“很高兴认识你。”

      “很荣幸见到你,少校,我在泰晤士报上看到过有关你和格里那凡爵士拯救格兰特船长的壮举。”事实上,这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奇怪口音,仍让她差点没忍住脸上的笑意。这种来自高地的语言,自从都铎王室几乎完全占据了大不列颠的支配权以来,就久未登上大雅之堂。她矜持地颔首,一边在内心定义道——简而言之,少校果然是个苏格兰人。

      也许没有人注意到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容。

      福尔摩斯泰然自若地继续谈话,以那种流利自如的标准的牛津音,甚至连弹舌的位置也丝毫不受影响。

      按照礼节,他弯起手臂让她挽住,那动作几乎有些殷勤。

      “你大概要回学校了,我们也正要去那附近,也许你不介意顺便带我们参观一番吧。我想,少校一定非常感兴趣。”

      少校附和说正是如此,于是绅士们熄灭了烟斗和雪茄,继续沿小径朝来向走。

      尽管口音古怪,但麦克那布斯少校风度不减,而且显得十分健谈。他此行目的是金斯皮兰那匹远近闻名的银色白额马,他久已想见识了。

      “我记得马主人罗斯上校为人孤僻,前些天就有一位先生因为问起那马的情况被推搡出去了,还受了点伤。”维奥莱特担忧道。

      “那完全没有关系,我和罗斯上校曾在同一卫队中服役,甚至还曾是同一公学的校友和舍友,”少校说,“最重要的是我们都爱好鉴马。”

      南方与北方的无数龃龉因赛马而消弭,这显得有些可爱。

      少校兴致勃勃,又说今天在站台上听到福尔摩斯先生和另一位先生谈到金斯皮兰,于是邀请他同路而来。

      毋庸置疑,那另一位先生一定是华生医生,但显然此处只有两位绅士,维奥莱特早起迷糊,再加上挽着福尔摩斯先生的手臂,很可惜不但没能得到他一星半点观察演绎的能力,反而有些不怎么淡定,或者说,事实上——十分紧张。

      “可是……华生医生呢……他怎么……”

      侦探先生略低下头看她,角度完美,侧脸轮廓分明。也许有人会觉得,他标志性的鹰钩鼻显得有些刻薄,但它独一无二,无与伦比。

      她不明所以,有些无辜地看回去,力图弄明白福尔摩斯的想法。“我想你大概没有忘记,”侦探先生说,“亨特小姐,贵校今天将会接待一位访问学者……看来你现在已经想起来了,是的,按照雅克·巴加内尔先生那热情洋溢的法国式表白,他有忝于皇家地理学会通信员的职位,因此以教授的名义受邀到沃尔索尔学进行为时一个月的地理学研究和部分授课。恰巧他的朋友少校先生,”他向麦克那布斯点头示意,“有空且有兴到此参观金斯皮兰的马厩,而可惜他本人对于鉴马一窍不通。于是从车站出来前我们改变了行程安排……”

      “由你们先步行而来,华生医生和巴加内尔教授则留在车站等待常常迟误的行李。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绕远路——我想二位是从更北边的湿地那边来的,那可不在车站到市区的直线路程上。”努力理清思路后,维奥莱特忍不住打断道。

      福尔摩斯先生表现出好奇,她马上就有些得意忘形了。不过这种想法只是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维奥莱特集中精力想表述得更清晰一些:“先生们,正如你们所见,我有散步的习惯,因此对这片荒野有个大概的了解。首先,”她余光略微瞥到侦探先生脸上一丝鼓励的神色,指尖更不安地紧了紧,“福尔摩斯先生,我注意到你的裤腿上沾了些泥点——那种白垩土质在这一带只有北面才有,少校先生的马靴上的迷迭香也是。”

      “从车站望西走,这里和金斯皮兰几乎在荒原的两侧……我想你们是从那边步行来的。”

      少校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热情地赞叹了:“我从来没有遇见一个女人有这样缜密的逻辑,小姐,你有这种才能。”

      维奥莱特想,她早就把巴加内尔的时忘到了爪哇国,不过貌似糊弄过去了,这很好。

      她好像忘记了,一个星期前她如何为这位风趣的大名鼎鼎的地理学家的到来兴奋得辗转反侧。

      表面功夫还是要足,她客气了两句,一面又偷觑福尔摩斯先生。

      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是的这很难得,小姐,”福尔摩斯说,“不过你大概不介意我指出一些遗漏之处。”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单纯地行走是不会溅起这个高度的泥点的;第二,这种痕迹只能是马车;第三,少校马靴上沾到的是苜蓿屑,而这在荒原上到处都有;第四,我和少校从车站坐车到金斯皮兰,然后步行而来。”

      维奥莱特觉得自己快抑郁了。

      “当然,白垩土在整个逻辑链中是关键,我很高兴你抓住了这一点。”

      奥林匹斯山诸神啊,为她祈祷吧,这真是幸运的一天。

      福尔摩斯表现得像个刻薄又认真的教授,他几乎在任何匮乏智力(也许只是普通的,不过他有权这样认为)人面前都有这种急躁的态度。

      但这态度像对待朋友一样。她好像不那么紧张了。

      晨祷的钟声敲响了,像云雀一样穿过云层,飘荡在旷野上空。

      静默了一会儿,待万籁重又发出生命之声,侦探转过身对她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此行的目的也是银色白额马。不过在此之前,沃尔索尔私学还有些有趣味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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