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殿》蓮間蘭若

94、风雪泣05

　　回程路上，月侯与雪爵并排走着，第一次收敛了气势，顺着雪爵的步伐放慢了脚步，在分路之后又恢复了以往姿态，昂首阔步，气场十足。已经有千年之久，他们不曾并肩行走，只是可惜她还是没能认出他来。
　　回到天策府，月侯便着月影至听雪声向忏心大师下战书，这段千年之恨也该迎来终结。忏心亦有同感，慨然迎战，请林落尘三人至星辰殿约见雪声，而雪声并不愿见他，他便知道雪声依旧在怨他，也是，换作是他，也不能毫无芥蒂。
　　流光水榭一战，月声与火熙平分秋色，火熙一直闭着眼睛，月声总觉他是在轻视他，要求火熙亮出兵器——火族圣器流火，他要将流火斩断，因为当年他的母亲就是死在流火之下。他更要将火熙踩在脚下，因为他伤害了他最在乎、唯一在乎之人。
　　交战中，月声再度祭出雪月无声，雪声在他们交战不久便识出月侯身份，心中百感交集，原来钟离冷酷无情的月侯竟是当年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可他却灭了火族全族……火熙亦有此得知月声身份，原来他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自是不能再下死手。
　　心神恍惚之下，火熙身受重伤，流火亦被斩断，月声毫不犹豫，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千年之久，他一定要杀了这个罪魁，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竟会是失去神力的雪爵为火熙挡下了致命一击。
　　“为什么？”月侯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可思议与从未有过的惶恐。他抱着雪声茫然地坐在地上，火熙同样难以相信，雪声怎会为他……
　　雪声抬头“看”向火熙：“我终归是爱他，终归是欠他，如今，我已什么都不欠他了。他欠我的眼睛，已经自行剜掉。火熙，我爱你，从未后悔，你曾救过我，今日我便还你，雪声与你，从此再无任何瓜葛。”
　　回过头，雪声抬手轻抚月侯的脸颊，这一幕让无数人吃惊，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知月侯为何愿意被雪爵触碰。“月声，原来是你啊！许久不见，可惜，我再也无法看见你了。”
　　“不——”钟离叱咤风云、冷酷无情的月侯此刻却宛如孩童一般嚎啕大哭，无论雪爵是母亲是姐姐，他都愿意，他只是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他爱她啊，超过一切！
　　“月声，你为我犯下了太多罪孽，弒父弒兄屠戮同族，此罪难消，我不愿再见你染上兄长之血，他方才已认出了你，是故心神为此动摇，他的剑早已无杀气，你杀了他也无益。对不起，千年之久，我竟未能认出你；谢谢你，一直守护着钟离。放下仇恨，从此只做月声，好吗？”
　　月侯止住哭泣，但泪水依旧止不住外涌，为什么雪爵要如此残忍？他不要这样的结局！他不要！他所守护的并非钟离，而是他对她的承诺。
　　月侯摇头，哽咽道：“我一定可以救你，即便——”
　　“我乃钟离大祭司，能够预知天命，我已苟延残喘千年，到了今日，也该到九泉之下向因我而死的冤魂请罪了，月声，莫为我费任何心力。让我安心地走，好吗？”
　　又是温柔的一问，月侯拳头紧握，只能点点头。得到月声肯定的回答，雪声终于安心地在他怀里陷入了永眠。月侯已经无力哭泣，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抱了许久，才长出一口气，抱起雪声一步一步缓缓离开了流光水榭。
　　“军侯——”月影喃喃道。
　　“师尊——”冰王凝渊眼中也泛起泪花，谁曾料到两族战神的决战，死的会是他们最心爱的女人？师尊此刻该有多么心痛，只是他不知此刻月声的心已然死去。
　　“雪爵——”星辰殿众女司均哭得伤心断肠，六位祭司已死，如今雪爵又死，星辰殿怕是真的要亡了……
　　火熙同样怔在原地，雪声是因他而死、为他而死，可她却说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他也未曾料到他的弟弟，竟会是灭掉火族的元凶，可细细想来真正让火族亡族的人却是他啊，若非他有负雪声，月声又怎会为她报仇杀尽火族子民？他才是火族真正的罪人，该死的应该是他啊！
　　火熙缓缓走进了已接近废墟的流光水榭，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燃起熊熊烈火，最后他的身影与流光水榭彻底消失在火光之中。
　　而月声抱着雪声来到了栖灵峡，自上次迎风与雪落跳崖之后，他便知道此处诡异，若是做他与雪声的最后归宿也是不错。她说他为她弒父弒兄屠戮同族，罪孽深重难以消弭，那他便将火族的血脉全数还于火熠，从此他再不是火族被遗弃的王子，也不是冰族的战神，在她面前，他只是当年在她身边笑得天真无邪的月声。
　　心念一动，月侯偏头吐出一口鲜血，如今功力尽废，来自火族的血脉、来自火王的力量传承自此消失，他不再是火族之人，他只是她一个人的月声。回过头，他将雪声再度紧紧拥入怀中，两张脸紧紧贴合，他从未对她有任何亵渎之意，他只想一直在她的身边助她守护冰族，可叹命运弄人，竟连这小小的心愿也不能满足。
　　闭上眼，他笑道：“你去哪里都不要紧，若是忘记回来，月声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捉你回来。”这是当初他至星辰殿寻雪爵想要告诉她他已经成为王宫护卫大统领的喜讯得知她追随火熙离开了星辰殿时立下的誓言。
　　月侯嘴角始终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手，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再不会与雪爵分开了。
　　***********三生殿***********
　　月侯与雪爵俱死，悲痛之人万千。冰王凝渊坐在高高的王位上，想起千年间师尊的教诲，尽管已是一国之君，他却忍不住偷偷流泪。洛清暗自守着，也不敢上前，堂堂一国之君怎能被人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他在流光水榭看到月侯放声痛哭已经大跌眼镜，他虽只是王的护卫，也知王对月侯始终怀有异样的感情，否则绝不会容忍他将背叛钟离的雪爵藏在天池。
　　而月影又来到他安顿雪夜的地方，告诉她最新的消息，雪夜几乎接近崩溃，如今雪爵死了，她的五个姐妹都死了，这便是上天对星辰殿的惩罚么？只可惜她双腿已废，否则她早就回到了星辰殿。
　　见她泪流满面，月影亦万分心痛，但他知道她必是要回星辰殿的，星辰殿遭此变故，她绝不可能安心地与他离开。也好，他愿意成全她，即便他们再无厮守的可能，但能够彼此守护已是足够。
　　雪夜也知月影心思，虽然万分不舍，但她绝对无法在此时抛下星辰殿，无论这段时间她究竟遇到了何等悲惨的境遇，她始终感激上苍让她遇到月影。她不知月影是如何救下她，她只知道自己当时已经死了，她不问月影为救她付出的代价，只是这份感情藏在心中。
　　月影送雪夜回星辰殿主事，临别前，两人对视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有割舍不下的星辰殿，他有离不开的天策府，但最重要的却是他要陪着她留在钟离。
　　***********三生殿***********
　　即便拼尽全力，风袖也未能救下雪陌，守护雪陌几日之后，他便将雪陌的遗体送回了星辰殿。他心中亦不忍与雪陌分离，但他知道雪陌太在乎星辰殿，而他还有与她的承诺未曾兑现，他还要继续寻找雪里红。
　　皇天不负有心人，神之垂怜降临，风袖竟真寻到了世间本不存在的雪里红，莲华现身劝他回星辰殿，至少也要告诉雪陌这个消息。雪爵身死，雪夜已经回归星辰殿，她虽不知雪陌与风袖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故事，却痛惜姐姐为星辰殿牺牲太多，便允许风袖带着雪陌离开，离别之际，触摸棺盖，她却感应到里面的人似乎有了气息。风袖带着雪陌回到雪峰，抱着她说自己寻到了雪里红，只是可惜她已不在人世，但这都无关紧要，只要他能一直与她自由自在地厮守在一起便好。
　　神之垂怜再度降临，雪陌竟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本不该存在的雪里红，泪水盈眶，风袖对她的执着已经感动了上天，她又如何能不感动？得知雪落跳下栖灵峡，雪陌悲痛欲绝，却又听风袖说雪夜未死，还入主星辰殿，雪陌才放心地与风袖上路了，只是风袖亦不曾告诉她雪夜双腿已废的事，这是他离开水天一色最后一刻，雪夜再三恳求他答应的事。他亦觉感动，她们姐妹之间的感情，着实坚定。
　　***********三生殿***********
　　冰王凝渊降下谕旨，雪夜继任星辰殿大祭司，月影继任天策府军侯。收到谕旨，两人于月下相会，雪夜说出了月影一直想听雪夜亲口说出的回答，短短数言，月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满足。
　　“月影，这支短笛是我此生受到最珍贵的礼物，我会永远珍藏。谢谢你，带给我如此美好的回忆！”
　　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情话，但彼此的心意已然互通。他们身上都有牵挂，雪夜无法放下乱成一图的星辰殿，月影也无法放下天策府，但说到底，天策府没有月影还有月离，而星辰殿没有雪夜却是真的要一蹶不振了。雪夜心里清楚，月影是为了陪她，她还知道，月影已知雪陌姐姐与风袖离开了钟离的事，还有雪陌姐姐已然复生的事实。可他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支持着她的决定。如此深情，她怎能辜负？她为大祭司，他为军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相守？
　　寂夜冰雪枝零落雾飘飘，白露冷月人殇殒泪纷纷。一曲风雪泣，雪月无声，天地同悲，相爱、相杀，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生不能同寝、死而同穴，知无期心依旧、动天地终圆梦，当繁华落尽，即便背道而驰、即便从未表心迹，但能在你身边看着你，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