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殿》蓮間蘭若

88、风雪泣24

　　“不知月侯为何约战流光水榭，吾不愿毁去此地，可否易地而战？”在众人翘首以待之中，忏心大师一身红色袈裟而来，相貌果真英俊不凡，还是紧闭着双眼。
　　当忏心大师与月侯对面而站，林落尘总算明白为何总觉忏心大师有几分眼熟，原来他与月侯竟也有几分相似，想起月侯能够施展火族秘术，他不禁怀疑他们是亲兄弟或者其他亲属关系，只是倘若月侯真与火族有关，他又怎能狠心灭了火族全族？
　　“今日你将葬身此地，流光水榭也会与你一起毁灭，过往恩怨自此消弭，何须易地？”月侯看着火熙，眸中满含怒火，却在极力地隐忍着。
　　忏心大师微微一怔，他实在不懂月侯为何如此憎恨他，要说恨也该是他恨他这个灭族仇人，只是他没有资格恨任何人，也只好将一切都放下。
　　“既然如此，火熙便请冰族战神赐教！”到此刻，唯有一战，唯有尽全力地一战，方不辱彼此战神之名。
　　“火族战神，领教！”
　　两人甫一交手便是惊天动地的碰撞，冰与火的交会发出剧烈的爆炸，流光水榭本可曲水流觞，此刻水池翻涌，殃及花草，观战之人也不得不后退。在流光水榭上方，半是红火漫天，半是寒冰蔽日，初步交锋便是如此声势，在场之人莫不惊叹，二人不愧战神之名。
　　月侯与火熙战至此刻仍是平分秋色，心中却有些恼，火熙，你还不睁眼么？
　　“火熙，亮兵器罢！”月侯厉声喝道，他定要亲手斩断火族圣器“流火”。
　　火熙亦暗自吃惊，冰族战神不负盛名，难怪能只身灭掉整个火族王族。流火，自那一夜后，他已封存千年，如今也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火熙意念一动，身后现出一把被火焰包围的通体火红的剑，他伸手握住，袈裟褪下，露出半边肩膀，衬着脸上由此而生的火焰印记，整个人竟有了一股妖异之色，只是他依旧未曾睁开双眼。
　　月侯轻蔑一笑，流火，火族圣器，这一次他要让火族彻底自世间消失。
　　冰与火最极端的交锋，爱与恨最纠结的纠缠，月侯本欲只凭借冰族秘术来战胜火熙，却发现火熙与流火合并实在太过强大，他竟无能败他。只是可恨，他无法练成冰族最至高无上的功法。可恨吶！
　　月侯一怒，立即飞沙走石，尔后他左右双掌并出，同时使出冰火两族秘术，唤出冰与火合并之剑，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正在酝酿极招的火熙陡然变色，这是，这是，这熟悉的力量是……
　　祭出冰火剑，便是极招，极招对极招，他坚信他定能胜。果然，火熙一个走神竟是败了，流火插地，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月侯也疑惑不已，方才他分明感到火熙在出招之际又强行收了三成功力，这是为何？他一直闭着双眼，此刻又在决胜之招放水，他冰族战神的尊严怎能被他践踏？
　　“火熙，睁开眼，尽全力与本侯一战，否则你们火族自此将彻底覆灭！”月侯厉喝。
　　火熙拔出流火，又一段往事涌入脑海，原来事情竟是这般，父王当年的预言竟成了真，真是可笑！
　　“冰族战神，很是抱歉，我睁眼与不睁眼并无区别。”
　　月侯“哼”了一声：“战场之上，轻敌便是自寻死路，休怪本侯辣手无情。”说话间，月侯再运极招，火熙亦运功防御，再施绝招。
　　再度交锋，火族圣器冰火在冰火剑下断为两截，而月侯亦手持冰火剑极速向火熙刺去，就在冰火剑即将刺穿火熙胸口之际，变故陡生，确有衣物、□□被刺穿的声音，月侯冷眼看过去，却发现眼前之人竟是……
　　这一转折，谁都没有料到，即便是莲华最会看人也不曾料到。雪爵对火熙应当恨之入骨，为何竟会为他挡下这致命一剑？方才雪爵的速度太快，竟连他都未曾反应过来，已失神力的雪爵怎会有如此实力？
　　“为什么？”月侯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可思议与从未有过的惶恐。他抱着雪声茫然地坐在地上，火熙同样难以相信，雪声怎会为他……
　　雪声抬头“看”向火熙：“我终归是爱他，终归是欠他，如今，我已什么都不欠他了。他欠我的眼睛，已经自行剜掉。火熙，我爱你，从未后悔，你曾救过我，今日我便还你，雪声与你，从此再无任何瓜葛。”
　　回过头，雪声抬手轻抚月侯的脸颊，这一幕让无数人吃惊，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知月侯为何愿意被雪爵触碰。“月声，原来是你啊！许久不见，可惜，我再也无法看见你了。”
　　“不——”钟离叱咤风云、冷酷无情的月侯此刻却宛如孩童一般嚎啕大哭，无论雪爵是母亲是姐姐，他都愿意，他只是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犹记当年初见，她是风华绝代的大祭司，而他还是七岁稚子，因她叫雪声，故为他起名月声；相守二十载，他长成魁梧青年，心里对她情根深种，却知祭司终身不得婚配，一直将这份感情深埋心中，一步步地往上爬，坐上副统领的位置。而她却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整个钟离，也因为这个男人失去了双眼。他将她带回天池囚禁，心灰意冷的她并未察觉到前来抓她的便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而他也因此成为冷血无情的军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将那个男人抓住碎尸万段，可惜他找了几百年都徒劳无功。此刻，她却为了那个男人受自己一剑，他如何能够不心痛？他爱她啊，超过一切！
　　“月声，你为我犯下了太多罪孽，弒父弒兄屠戮同族，此罪难消，我不愿再见你染上兄长之血，他方才已认出了你，是故心神为此动摇，他的剑早已无杀气，你杀了他也无益。对不起，千年之久，我竟未能认出你；谢谢你，一直守护着钟离。放下仇恨，从此只做月声，好吗？”
　　月侯止住哭泣，但泪水依旧止不住外涌，为什么雪爵要如此残忍？他不要这样的结局！他不要！他所守护的并非钟离，而是他对她的承诺。
　　月侯摇头，哽咽道：“我一定可以救你，即便——”
　　“我乃钟离大祭司，能够预知天命，我已苟延残喘千年，到了今日，也该到九泉之下向因我而死的冤魂请罪了，月声，莫为我费任何心力。让我安心地走，好吗？”
　　又是温柔的一问，月侯拳头紧握，只能点点头。得到月声肯定的回答，雪声终于安心地在他怀里陷入了永眠。月侯已经无力哭泣，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抱了许久，才长出一口气，抱起雪声一步一步缓缓离开了流光水榭。
　　“军侯——”月影喃喃道。
　　“师尊——”冰王凝渊眼中也泛起泪花，谁曾料到两族战神的决战，死的会是他们最心爱的女人？师尊此刻该有多么心痛，只是他不知此刻月声的心已然死去。
　　“雪爵——”星辰殿众女司均哭得伤心断肠，六位祭司已死，如今雪爵又死，星辰殿怕是真的要亡了……
　　火熙同样怔在原地，雪声是因他而死、为他而死，可她却说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他也未曾料到他的弟弟，竟会是灭掉火族的元凶，可细细想来真正让火族亡族的人却是他啊，若非他有负雪声，月声又怎会为她报仇杀尽火族子民？他才是火族真正的罪人，该死的应该是他啊！
　　火熙缓缓走进了已接近废墟的流光水榭，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燃起熊熊烈火，最后他的身影与流光水榭彻底消失在火光之中。
　　林落尘不禁长叹一口气，雪爵究竟是如何瞬移到火熙面前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她又为何要帮他挡下？她爱他，竟至于斯，教人心酸。还有月侯月声竟也是火族子弟，还是火熙的弟弟，他为雪爵弒父弒兄屠戮同族，这种爱又是何等的执着？
　　莲华是最为震惊的，他到人间也见证了不少的爱恨情仇，唯独对于雪爵此事不能理解。
　　夜池则是一直看着林落尘，眸光深邃，柔情暗藏。
　　观战之人渐渐散去，月侯抱着雪声一步步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竟来到栖灵峡，忆起那日眼见雪落祭司跳崖、迎风断臂相随的情景，不禁苦笑。他大概并非无意来到此处，而是自雪声死去他便有了这个打算，未经任何思考，只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
　　抱着雪声，月侯深情凝视着她安详的睡颜，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这些年杀伐不断，他身上已沾染了太多戾气，唯在雪爵面前他才会刻意收敛。已经千年，他未曾与她这般亲近，怎料到她认出他时却是诀别之际。
　　她说他为她弒父弒兄屠戮同族，罪孽深重难以消弭，那他便将火族的血脉全数还于火熠，从此他再不是火族被遗弃的王子，也不是冰族的战神，在她面前，他只是当年在她身边笑得天真无邪的月声。
　　心念一动，月侯偏头吐出一口鲜血，如今功力尽废，来自火族的血脉、来自火王的力量传承自此消失，他不再是火族之人，他只是她一个人的月声。
　　回过头，他将雪声再度紧紧拥入怀中，两张脸紧紧贴合，他从未对她有任何亵渎之意，他只想一直在她的身边助她守护冰族，可叹命运弄人，竟连这小小的心愿也不能满足。
　　闭上眼，他笑道：“你去哪里都不要紧，若是忘记回来，月声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捉你回来。”这是当初他至星辰殿寻雪爵想要告诉她他已经成为王宫护卫大统领的喜讯得知她追随火熙离开了星辰殿时立下的誓言。
　　月侯嘴角始终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手，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再不会与雪爵分开了。